第644章 惠宾楼之1
第一章楼起北平
民国二十一年的秋老虎,把北平的胡同烤得冒白烟。
叶东虓蹲在烂泥潭里,盯着刚打下的地基发呆——青灰色的砖缝里还沁着水,混着黄土和成浆,像碗没调开的芝麻酱。
“东家,这砖得晾三天,不然砌上去准开裂。”
瓦匠老李叼着旱烟,烟杆在砖堆上敲出火星,“您急着赶在中秋前开业,也不能跟老天爷抢时辰不是?”
叶东虓抹了把额角的汗,粗布褂子早被浸透,贴在背上像层湿纸。
他望着眼前这片刚搭起骨架的院子,雕花木梁还蒙着灰,却已能看出飞檐翘角的模样——这是他赌上全部家当盘下的地,要在这里开家北平城最体面的饭庄,名号都想好了,叫“惠宾楼”
。
“不差这三天。”
他从泥里抽出脚,布鞋沾满了黄泥巴,“让弟兄们歇着,工钱照算。”
老李“嘿”
了一声,招呼工友们去墙根下阴凉处抽烟。
叶东虓却没动,盯着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青砖出神。
砖是从门头沟窑厂特选的“澄浆砖”
,敲起来当当作响,像块实心的铜。
为了这批砖,他把父亲留下的那对翡翠镯子当了——那是母亲的陪嫁,当年叶老爷子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东虓,这镯子能救急,不能救命,叶家的脸面得自己挣。”
胡同口传来铃铛声,一辆洋车“嘎吱”
停在工地旁。
车帘掀开,走下来个穿月白布衫的姑娘,手里拎着个食盒,鬓角别着朵半开的白玉兰,香得清冽。
“叶老板,歇会儿吧。”
江曼把食盒放在木板上,掀开盖子的瞬间,一股葱花鸡蛋的香气漫开来,“我娘说,秋老虎毒,给弟兄们加个菜。”
叶东虓的喉结动了动。
他认识江曼是在琉璃厂的书铺,那天她蹲在地上翻旧书,蓝布裙沾了灰,辫子梢却系着根红绳,像株在尘埃里抽芽的春草。
后来才知道,她是前清翰林江家的小姐,家道中落后跟着母亲卖些绣活度日,却总带着股不卑不亢的韧劲儿。
“又让你破费。”
他接过碗筷,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来。
江曼倒坦然,把一碗碗鸡蛋羹分给瓦匠,声音脆得像碎玉:“李师傅,尝尝我娘的手艺,盐放得少,您多担待。”
老李扒着鸡蛋羹,含糊不清地说:“江姑娘这手艺,赶明儿去楼里当掌勺,保管客满!”
江曼笑起来,眼角有对浅浅的梨涡:“我哪会做菜,也就炒个鸡蛋的本事。”
叶东虓看着她给工友们递筷子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满院子的灰头土脸都亮堂了些。
他想起三天前,江曼抱着个描金漆盒来找他,打开一看,是对银质的酒壶,壶身上錾着“江”
字。
“这是我爹留下的,”
她把盒子往他怀里塞,“当了能换些钱,惠宾楼开起来,我……我去给您当账房,不要工钱。”
他没接那酒壶,却记住了她眼里的光——那不是同情,是相信。
傍晚收工时,夕阳把惠宾楼的骨架染成了金红色。
江曼帮着收拾碗筷,忽然指着西厢房的位置说:“那里开扇窗吧,对着胡同里的老槐树,夏天能看见槐花落。”
叶东虓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有棵老槐树,枝丫歪歪扭扭地探过墙,像在朝这边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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