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敌(第7页)
灵光闪现,他再看了铭牌一眼,发现上头刻着日期:那是他与同侪在正义殿堂会面的五千年之后。
对一个与死囚无异的流徒,审判者花了五十个世纪兑现他们的诺言。
无论议会有何过失,其正直风范已完全超出更早以前的人类文明理解范围。
粹文德数日之后才再次踏足屋外。
屋内陈设顾及所有细节:连他钟爱的思想记录也备齐了,让他能继续钻研现实的本质、建构哲学理论,直到宇宙终结。
不过,若他是地球上最后一个有思想的生物,哲学这个职业亦独木难支。
现在倒也安全了,粹文德带着嘲讽地想,他对于人类存在意义的推想不太可能再与社会观点相冲突了。
粹文德彻底探索完建筑物内部后,才把注意力再次转向外在世界。
若文明仍存在,最优先的问题便是与之联系。
议会为他备了功能强大的接收器,他花了好几小时在频谱上上下下,希望能找到通信站。
接收器传来遥远的静电声响,一度爆出类似语言的声音,可听来绝非人类。
粹文德的寻觅没有其他成果。
世世代代以来,以太一直是人类忠实的仆役,现在终于归于寂静。
小型自动飞行器是粹文德仅剩的希望。
他眼前仍有近乎永恒的时间,且地球又不大,顶多花个数年时间,他就能将地球完全探勘一遍。
于是,几个月过去了;流徒以严谨的方法探索地球,反复折返他位于赤色沙漠上的家。
行经每一处都是同样画面,满是荒芜与废墟。
他甚至无法猜测海洋是何时消失的,只看见海洋死去时遗留的盐,无论平原或山地,皆覆盖了一层暗淡灰色的盐壳。
粹文德为自己非生于地球、未曾目睹地球早年的繁华与荣光感到庆幸。
他对地球如此不熟悉,仍因眼前的孤绝感到消沉;若曾居住于此,他必定哀伤不已。
粹文德搭着飞船穿梭,从南至北,行经上千平方英里的荒漠。
其中,他只发现过一个文明曾存于地球的线索。
在接近赤道的深谷中,他发现以白色岩石建造的小型城市遗迹,状甚奇特,还有外形古怪的建筑。
虽然半掩于流沙中,仍看得出建筑完好无缺。
粹文德顿时感到无比欢欣,人类终究曾在其生命源头的世界、在首个家园留下某些痕迹。
欢欣情绪相当短暂,因为该建筑比他设想的更为诡异。
无出入口,对外唯一的开口是接近地面的横向狭缝,且建筑物并无任何窗户。
粹文德苦思何种生物曾居住于此,却不得其解。
尽管他越来越感到孤单,如此不近人性的城市的居民已先他而去,仍令他暗感万幸。
他并没有逗留,因为苦夜即将降临,而那处谷地弥漫着一股他不太明白的压迫气息。
一度,粹文德确实找着了生命。
他正沿着其中一个失落海洋的干涸海床前进,一抹颜色攫住他的眼光。
小丘上,竟有一小块漂砂尚未掩灭的细密草地。
光是看见它,便让粹文德热泪盈眶。
他降落,小心翼翼地步向草皮,生怕伤到任何一叶。
他温柔地拂过这一小块稀疏的生命之毯——这个世界所知的生命仅止于此了。
离开前,粹文德尽量将能用的水都洒在这块草地上。
或许只是徒劳,但这么做让他高兴许多。
探索过程即将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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