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卡鲁斯的夏日(第5页)
他剩下的时间比原先想象的更少;认知到这点,使他浮现一股麻木的、超越恐惧的宿命感。
若做得到,等到阳光淹没他、而太空舱的冷却组件放弃以小搏大时,他就要打破舱体,让舱内的空气向太空窜出。
他等着周围阴影墨池逐渐缩小。
这只需短短几分钟,其间他无事可做,只能坐着思考。
他没有试着专注于某事之上,只让自己的思绪随意漫游。
他现在要死了,全因二十世纪四十年代远早于他出生的时代帕洛马山有个人注意到感光板上的一小条光影,并以那个飞得离太阳太近的男孩为之命名。
说起来这有多古怪呢!
有朝一日,他猜想,他们会在这片严重灼伤的平原上为他立碑。
上面会写什么呢?“太空电子学工程师科林·谢拉德为科学长眠于此。”
那样可就好笑了,因为那些科学家在忙的事,有一半他都完全不懂。
不过,他们发现某些事物时的兴奋之情已经感染了他。
谢拉德记得地质学家刮开小行星焦黑的表面,抛光地表,露出底下的金属,露出由线条与刮痕形成的图案,像毕加索之后的颓废派艺术家作品。
而这些线条是有意义的,书写着伊卡鲁斯的历史,只有地质学家读得懂。
他们发现,这块铁与岩石的混合体不是一直独自飘流于太空中的。
伊卡鲁斯很久以前曾受巨大压力,这只表示一件事:数十亿年前,伊卡鲁斯曾属于另一个更大的物体,或许是与地球类似的行星。
由于某些原因,该行星爆炸了,伊卡鲁斯和其他数千个小行星,便是宇宙那场爆炸遗留的碎片。
即使现在,太阳炽白的光线步步进逼,这个念头却在他的脑里翻搅。
谢拉德正躺在某个世界的地核之上……或许那个世界也曾有过生命。
晓得自己或许不会是在伊卡鲁斯永世逗留的唯一幽魂,不知怎的,竟使他得到某种情感安慰。
头盔表面渐渐起了雾。
这表示,冷却组件差不多要失效了。
它的工作成果惊人,直至现在,数码外的岩石已经烧得通红,舱内的热度仍不至于无法忍受。
一旦冷却组件完全停摆,高热会骤然到来,后果将惨不忍睹。
为了不让太阳享有猎物,谢拉德伸向红色的操纵杆。
但在他拉下控制杆以前,他想要再看地球最后一眼。
因此,他小心翼翼地拉下遮光滤镜,调整至不受舱外岩石闪光侵袭但可以窥见太空轮廓的暗度。
日冕越来越亮,映衬之下,繁星已经非常暗淡。
巨石阴影上方,能看得见一截鲜红色的火焰,像从太阳本身伸出的歪曲手指,燃烧着。
而且,巨石的阴影随时都可能消失,再也无法保护他。
谢拉德只剩下几秒。
地球就在那里,月球也在。
还有他在那两处的朋友与至亲,都永别了。
他望着天空时,阳光开始舔上太空舱底部,他第一次感受到火舌的温度。
尽管无用,他的反射动作仍是抽起脚,试图躲避逐渐加剧的热浪。
那是什么?有一道比繁星更为炫目的闪光突然在他头上炸开。
他上方数英里处,一面巨大的镜子缓缓驶过天空,边反射日光边行进。
这是不可能的,一定是幻觉,这表示他该告退了。
他的身体已经大量出汗,何况太空舱再过几秒就会变成熔炉。
他不愿再等了,用尽剩余所有气力,扳下舱门的紧急开关,同时准备面对生命的尽头。
什么也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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