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第2页)
这倒不是说他后悔选了这条路;希腊人尼克待他不薄,他也曾在珠蚌里找到不错的宝石。
不过,他在大堡礁待了九个月,终于理解为何白人潜水员那么少,一只手就数得完。
日本佬、太平洋岛民和外籍劳工受得了,挺得住的欧洲人却没几个。
柴油引擎咳了咳,归于沉默,阿拉弗拉号滑行后停下。
他们距离小岛约两英里,在水上只看得见一丛低矮的绿。
然而,小岛与水中倒影之间,隔着一条耀眼的细长沙滩,形成强烈视觉对比。
那不过是由一小块丛林支配的无名沙洲,居民只有无数傻里傻气的娼鸟,在松软沙地挖了一堆洞穴,还会发出报丧女妖般的哭叫声,给夜色捣乱。
三位潜水员着装时,没怎么交谈。
每个人都知道该做什么,利落地完成。
蒂伯为自己的斜纹厚织夹克扣上扣子时,他的控制员布兰科正用醋冲过潜水头盔的面罩,避免面罩起雾。
接着,蒂伯手脚并用地爬下绳梯,沉重的头盔与铅制胸衣便被安放到他身上。
夹克衬垫可将头盔重量平均分散至整个肩膀,除此之外,蒂伯身穿普通衣裤。
在这附近的温暖水域,没有必要穿橡胶潜水服,潜水头盔则因重量可发挥小型潜水钟的作用。
紧急事件发生时,穿戴者若运气够好可脱下头盔不受阻碍地游至水面。
蒂伯曾见过别人这么做,但他不想拿自己的命做实验。
每次他站在绳梯的最后一阶,一手抓着装珠蚌的袋子、一手抓着安全索,脑海都会浮现同样的念头:他正要离开自己所知的世界……只离开一小时,或是永别呢?在那底下,海床满布财富与死亡,无人能知自己拾起的是何者。
每趟下水都可能只是又一天枯燥苦工,毕竟采珠人的生活多数时间都如此低微。
但蒂伯曾目睹同伴的供气管与阿拉弗拉号船桨纠缠在一块而死去,也看过其他人饱受潜水员病关节痛之苦,全身因剧痛而蜷曲。
海上没有安全可言,亦无可确知之事。
这个工作就是与命运对赌——若赌输了,抱怨也没用。
他从绳梯向后一退,阳光与天空便消失了。
头盔的重量使他头重脚轻,必须不停向后踢脚打水,才能直起身体。
朝海底沉时,他只看得见一片蓝雾;蒂伯希望布兰科不要把安全索放得太快。
随着水压越来越大,他不停吞咽鼓鼻,试着平衡耳压。
右耳很快“啵”
了一声,可左耳感受到一股刺痛,越来越强烈,令人难以忍受。
左耳不舒服已经困扰蒂伯好几天。
他把手塞进头盔中,捏住鼻子,用尽全身力气一擤。
头颅某处骤然无声地爆开,疼痛立即消失。
这一趟不会再不舒服了。
蒂伯先感受到海底,之后才看见。
他不能冒险让水涌入开放式头盔中,因此不能弯身,下方视野相当局限。
他能环视四周,只是无法看向自己正下方。
目前,目光所及仍是单调一片:起伏和缓且泥泞的平原,可见距离约十英尺。
他左方一码处有只小鱼啮咬着如淑女扇大小的珊瑚,仅此而已;这里既没有美人,也没有海底仙境。
不过,海底有钱——而这才是重点。
安全索温和地扯动了一下,舷侧朝前,单桅帆船开始倚风漂流,蒂伯便提起步伐;由于浮力与阻力,他只能以慢动作弹跳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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