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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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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个人,因是庶出,姨太太所生,又因有一个难以启齿的癖好,二十三岁了也未许人,只得做了张家的填房。

心比天高,身为低卑,她心里也未必就光明堂皇,喜悦明亮。

人是命里蜉蝣,不过婉从而已。

但凡爱玲说她一点好,给她一些好脸色,也能让她欢喜。

她心血来潮写的《后母的心》,也曾让她感激不尽。

可爱玲偏偏是那样一个冷人儿,对人好也不宣诸于口,何况是与她虚与委蛇呢?其实她也想尽力做得好一些,想得也算细致。

譬如知道爱玲的身材与自己差不多,就带了许多自己年轻时穿的衣服给爱玲。

无论结果如何,她的本意是想和爱玲搞好关系。

从父母大人的角度,爱玲的确不算是一个乖巧讨人喜欢的女孩。

她对她的怨恨并非针对她本人,而是对天下所有的继母。

她在散文《天才梦》里坦然承认,对父亲再婚恨得咬牙切齿,甚至产生一种迫切的冲动:如果那个女人就在阳台上,一定要把她推下去,一了百了。

这样的恶毒和憎恨,也难怪父母对她严苛的管教。

而那样的管教,在那个时代似乎并不过分。

于她能做到这一步了,实则不易了!

可惜她的好心用得不上道,受冷落责难是难免的。

她忘了爱玲的身份家世。

无论怎样没落了,也是正牌的千金小姐,又在洋派母亲的熏陶下长大,骨子里有一股清高的贵族气,如何稀罕你那几箱破衣服?其实何止对她,便是表舅亲友有好心,想着把衣服给她穿,爱玲也是不喜的,她曾经对姑姑抱怨道:“如何就轮到我被周济了?”

爱玲自有不食嗟来之食的傲骨。

即使她不去周济人,也轮不到别人来周济她,否则周身难受。

此时她正是青春少女时,爱美之心初萌,对容貌服饰在意比之前以后更甚。

她所上的圣玛丽亚女校是上海最好的贵族学校之一,培养中国式的西洋淑女,校园里行走的都是全上海的天之娇女。

满园绣带飘香,花枝招展,令桃羞杏让,燕妒莺惭。

继母给她旧衣服,爱玲穿在身上好比孙悟空进了八卦炉,周身上下没一个地方舒坦。

因是旧的,要承他人的情本来就窝囊,何况是从孙用蕃身上脱下来,仿佛长了一双眼睛、一双手整日间盯着她,摩挲着她。

爱玲算不得小心眼,却耿耿于那件黯红的薄棉袍,说它是“碎牛肉的颜色,穿不完地穿着,就像浑身都生了冻疮”

这样的描述简直有些恶毒。

有一张照片,是爱铃和姑姑在阳台上的合影。

女孩的脸上再也寻不回旧日踪迹——圆圆的脸,圆圆的笑容。

年幼时面对镜头的自信全消失了。

站在草地上,阳光满满,照不到她身上。

苍白木讷让她看起比姑姑还要衰老。

她身上的那件旗袍,直觉就是那件让她耿耿于怀的“碎牛肉颜色”

黯红的薄棉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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