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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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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二年,上海召开第一次文学艺术界代表大会,爱玲应邀出席。

在全国一片蓝布和灰布中山装的大潮中,她赫然背弃了这种装束,在旗袍外面罩了件网眼的白绒线衫,淡漠地坐在后排。

即使普通依旧桀骜,给人“高处不胜寒”

的感觉。

此时的打扮,尽管由绚烂归于平淡,但在一群蓝蚂蚁的对比之下,依旧是触目惊心的。

有人说她冷漠,其实她面寒心热。

譬如在外滩看见警察打人,忍不住气塞胸膛,一气之下,想去做官,或者做主席夫人,给那警察两个耳刮子。

又譬如,作家柯灵当年被日本沪南宪兵队关押在“贝公馆”

里。

贝公馆坐落在贝当路上,是美国学堂旧址,原来是雪白的建筑,碧绿的草地,纯净得像天堂。

对门是庄严肃穆的国际教堂,紫酱色的斜屋顶,墙上爬满长春藤,幽雅安静,是情侣散步的好地方。

日本人选了这么一处来做现世地狱,叫人两相对比更是忍不住毛骨悚然,从骨子里透出阵阵阴风。

柯灵虽侥幸没有受武士道精神的洗礼——严刑拷打,却听够了被害者受刑时那种锥心刺骨的号叫声,体察了伍子胥过文昭关一夜白头的焦灼无奈,心神俱损。

隔了不久他被释放,有“刚从死亡线上脱险,对那个环境感觉特别灵敏,觉得人世真是美好”

的感悟。

回到家里,知道爱玲曾在他蒙难时去探问,自是感动不已,“当即用文言复了她一个短笺,寥寥数行,在记忆里是我最好的作品之一。

原因是平常写作,很难有这种激动的心情。”

常言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爱玲偏偏是你富贵我不沾你,你受难我亦不怕去看你,可见其仁侠重情。

患难不相忘,亦不避嫌弃,那真是无可言说的知己之恩。

彼时柯灵虽没有明言,但用文言复信可见其慎重。

名士之风悠然可见,其感激之情,也不可言喻。

我读《今生今世》,胡兰成也写到这一段:“爱玲与外界少往来,惟一次有个朋友被日本宪兵队逮捕,爱玲因《倾城之恋》改编舞台剧上演,曾得他奔走,由我陪同去慰问过他家里,随后我还与日本宪兵说了,要他们可释放则释放。”

事情并不希奇。

只是读了柯灵的文章才知道,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当年救他的就是爱玲。

原来她只是兀自做了,完全没有张扬。

时隔四十年才知救命之人,柯灵于是“产生了难分难解的复杂情绪。

但是对张爱玲的好心,我只有加倍的感激。”

古人遭难蒙人搭救只是一句“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柯灵想必也是这样的感觉。

施恩不望报正是中国的侠义。

爱玲是侠女。

她是天生的贵族,亦是真正的贵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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