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部分
《红楼梦》里写宝玉在薄命司里看见《金陵十二钗正册》。
看见探春的一页上画着两人放风筝,一片大海,一只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之状。
探春的判词是:“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
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
宝玉那时总在似懂非懂之间,不能解悟。
若是,他的眼光再长久一点,能看到后来爱玲的样子,他会不会了解其中的深意呢?
别故国,别故土,别故人,从此家国两不全。
海天辽阔,却无一处是家,人是苦海孤舟,风中落叶,何依何靠?也许顷刻间就风吹浪打,尸骨不全,何怜何惜?
命运有时候惊人地相似,躲不开,逃不掉,还是纠缠。
写着写着,连我亦失落在命运的无常中,黯然神伤。
谁逃的开命运的摆布?
喧嚣的纽约,热闹的洛杉矶,无法释怀一个寂寞女人的心。
只有上海,一个绝顶繁盛,却又绝顶寂寞的城市才是她真正的家园。
爱玲的苍凉不是荒野的苍凉,而是开到荼縻花事了的苍凉。
真正的寂寞不是在乡村僻野,而是在喧嚣的市井中。
如同寒冷给人温暖一样,喧嚣常常能令人寂寞。
据说,她晚年在美国隐居,邻居都不知道这个瘦瘦的东方老太太是中国一流的作家。
真是无可奈何。
希望不懂汉语的人懂得爱玲的文字,真是太难了。
爱玲的英文好,从小就好,英文书没有读不懂的。
但毕竟中国的文字才能淋漓地展现她作品的精髓。
没有了汉语深重厚密,掘而无尽的语境,她的文字就像蝴蝶折翅,美则美矣,灵魂却在一点点地流失殆尽。
在生命深处,看着《对照记》里那些古老的旧照片,爱玲像是欣赏着古老岁月的流逝,感到温柔与惆怅。
在温柔与惆怅的回忆里、在异国他乡浅吟低徊着那句“补了又补,连了又连,补丁的云彩的人民”
,“我真快乐,我是在中国的太阳底下,……即使忧愁沉淀下去,也是中国的泥沙,总之,到底是中国。”
中国的天空,“暮色渐渐浓了,新月微微的升在天空。”
盛大的帷幕拉开了,却发现一个空落的舞台,没有一个观众。
才是真正的寂寞。
纽约、台北、香港都没有这样的背景,她的才华和思绪找不到落点。
那个时代过去了,那个地方已经没有了。
执子之手
一九五六年二月十三日,爱玲申请到麦克道威尔文艺营写作。
与赖雅相遇。
此时赖雅六十五岁,爱玲三十六岁。
三月底,俩人互访对方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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