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熟了(第24页)
让麦叶更为震惊的是,床头居然有一幅王瘸子的艺术照,穿上西装领带后的王瘸子神情自负,头发涤亮,闻不到他满嘴的蒜味,更看不出有一条腿已经短了十好几厘米,双人大床前的一双男士棉拖鞋,还有床头柜上一个堆满了烟头的烟缸已经无声地说明了一切。
麦叶突然想哭,她拉着麦穗的手说:“姐,我们走!
回家我要告诉来宝叔!”
麦穗攥紧微微颤抖的麦叶胳膊:“回去一个字不能说,知道吗?我们在外打工什么都没发生过,你懂吗?不是什么话都能随便说的!”
麦叶若有所思,她抹了一把快要溢出来的泪水,点了点头。
麦穗将床前的那双放反了的女式绣花拖鞋理顺、放正,她望着麦叶,也有些伤感地说:“出门打工,过的就不是人的日子,不偷不抢,拿自己的青春换一些柴米油盐,算不得遭天杀的!”
十九岁的麦苗忙完了活,进房间后不停地道歉:“真对不起,网店就我一个人,实在太忙了!”
她说不回去过年了,她托麦穗带八百块钱回去给她爸:“就说店里走不开,明年保证回家过年!”
麦穗接过钱说:“可以理解,过年生意总要好些。”
麦叶一直就不说话,脸上有些麻木。
听说麦叶和麦穗不愿在这吃饭,麦苗就给每个姐姐送了一支护肤霜、一瓶润肤露。
麦苗似乎看出了一些异样的苗头,就对麦穗和麦叶说:“网店的钱全都是王老板出的,好几万呢。
你们不愿跟王老板吃饭,也没关系,我能想通。
其实,王老板人不错!”
一直没说话的麦叶见麦苗一口一口的王老板,终于忍不住呛了麦苗一句:“是王瘸子!”
虽然厂里订单大幅减少,过年时,台湾老板还是给每个员工发了五百块钱红包。
这笔意外之财几乎将麦叶在县城买的年货全都实报实销了,火车票是厂里统一买的。
腊月二十四,也就是临行前一天的晚上,麦叶想对老耿说:“过了年,我就不来了。”
但又觉得不妥当,不来就不来,告诉他是什么意思呢?麦叶很希望老耿这个晚上能给自己打一个电话。
今年在下浦村这段日子,她觉得很难熬,很难受,也很对不住老耿。
后半夜的时候,麦叶几次拿起了手机,翻出了“橘黄头盔”
,但她还是没敢按键。
村巷里的风声很紧,有哨子一样的尖啸声,下浦村的最后一个夜晚很快就要过去了。
麦叶在做出最后一个决定后,脸上滚烫,像是着了火一样。
她拿出一枚一元的硬币,往床单上扔,如果是正面,她立即就去老耿住的地方辞行;如果是硬币反面,她就再也不给老耿打电话了。
麦叶扔出硬币,像扔出去一颗炸弹,她是在爆炸中死里逃生,还是在爆炸中粉身碎骨,一切听天由命了。
硬币在空中划过一道不规则的弧线,落在带条纹的床单上,麦叶忐忑不安地捡起来,她闭着眼不敢看,憋了五秒钟,睁开眼,傻了:反面。
麦叶将电话扔在床头柜上,人像一口袋被水泡过的面粉,稀松涣散地倒在床上,床上是一堆碎砖烂瓦。
麦叶的火车夜里十二点零八分开,第二天晚上仍有一半是属于下浦村的。
晚上付清了水电费、房租,麦叶连电饭锅都收拾好了,准备一同带走,打好包后,才晚上八点多一点,她知道这是自己待在下浦村最后几个小时了。
麦叶这一次几乎想都不想地就拨打了老耿的电话,电话很快就通了,她对电话里的老耿说:“我晚上十二点零八分的火车,明年我也不来了,你马上过来,骑摩托车送我走吧!
到洋浦火车站十五分钟就够了!”
麦叶没想到有些看起来很难说出口的话,但只要你有勇气说出来,也就是几个汉语拼音的音节,没什么大不了的。
麦叶说完这一通几乎大半年都不敢说的话,身上像是卸下了一卡车水泥一样轻松。
这是麦叶第一次主动打电话让老耿过来,过来送行相当于接头暗号,他们谁都知道电话后面是什么意思。
可电话里的老耿却有些沮丧地说:“我的摩托车被城管没收了,他们说我跑黑车,还说要罚我款,我正在城管这里接受处理呢。”
麦叶的心一下凉透了,她说:“你跟他们说说,你是电子厂上班的工人,不是专门跑黑车的!”
老耿在电话里说:“我说了,他们不睬我。
摩托我不要了,我马上到你那里去!”
麦叶面对着话筒,像是面对着绝望的深渊:“不用了,你处理摩托车的事吧,我自己走,马上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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