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熟了(第8页)
后来定下心来一想,结婚五年多了,他们彼此从来就没说过一个字的你情我爱,每天睁开眼就看到锅灶上严重不足的柴米油盐和盘算着透风漏雨的老屋什么时候翻盖。
麦叶在装配线上,麦穗在检测线上;麦穗活轻些,下班也早些,她们去镇上工地很少一道去,反正不远,先去的守着货车,能抢到第一车货,卸完活就能早点回来。
她们也曾妄想过,一晚上卸两车,可常常是卸完一车水泥或黄沙,人瘫坐在地上,歇上好半天,手撑着地才能爬起来。
今天,麦叶赶到工地,麦穗没来,等到天黑,还是不见人影,她怕麦穗再被那个倒卖地沟油的骗子骗走,急忙给麦穗电话。
麦穗好半天才回过来,她说跟耿田在一起。
麦叶心里一沉,很不是滋味。
她觉得麦穗只要跟男人在一起,就掉了魂,事先连个电话都忘了打过来。
麦穗口口声声说男人不是好东西,还要自己提防着耿田,自己却坐着耿田的摩托车到洋浦镇逍遥去了。
洋浦镇有一个停车一分钟的火车站,阿水老婆和孩子来厂里处理好了后事,这天晚上要带着阿水的骨灰盒乘八点半的火车回老家。
脸上缺血的台湾老板还算仁慈,派了一辆中巴车将阿水一家送往洋浦。
车刚开走不久。
住在阿水隔壁的耿田发现屋里床底下还有一双阿水的旧皮鞋忘了带走,这是阿水生前置办的最值钱的一件家当,假冒真牛皮的,六十多块呢。
耿田看到这双贵重的旧皮鞋,跨上摩托车就直奔洋浦。
刚出村巷,遇到了去镇上工地的麦穗,麦穗拦住了耿田的摩托车:“你知道那天我为什么撕你的五块钱?”
耿田踩了刹车,没下车,也没熄火,他拨开头盔前面的挡风罩:“那么多女人我都没记住,哪还能记住五块钱!”
耿田说话总是轻佻中裹挟着毫不掩饰的轻浮。
但奇怪的是,这一带打工的女人并不反感,她们把他的轻佻当作零食,所以就很享受那种变本加厉的下流,这就像用舌头舔刀尖上的蜂蜜。
如果你不想着刀尖,只想着蜂蜜,舌头舔到的就是甜蜜,而不是伤害。
麦穗攥着摩托的车把说:“你不要打我妹妹的主意,她不是那种人!”
耿田笑嘻嘻地说:“你妹妹是哪种人?难道你们姐妹俩不一样?”
麦穗说:“我们是堂姐妹,不一样,很正常。”
耿田不正面搭理麦穗,她将装着阿水旧皮鞋的塑料袋塞到麦穗手里:“上车吧!
洋浦一家百货商场倒闭了,正大甩卖呢!
一个真丝的奶罩子,才卖三块钱。
好多人都去了!”
麦叶又一次被麦穗放了鸽子。
她去跟王瘸子打招呼说今晚不卸货了,王瘸子正在工棚里跟几个小工头就着卤鸭脖子喝酒,他借着酒劲问麦叶:“想好了没有?晚上去我屋里帮着收拾收拾!”
麦叶不看脖子上青筋暴跳的王瘸子,她对着工棚外尘土飞扬的工地和渐次亮起来的灯火说了一句:“我只扛水泥、卸黄沙,别的不干!”
王瘸子走过来,满嘴喷着夹杂着蒜味的酒气:“再加一千,一个月两千八怎么样?”
那些喝得脸红脖子粗的男人起哄着说:“不少了。
这年头,钱不好挣。
王老板腿短功夫不短!”
他们给王瘸子帮腔,就像他们正在喝酒一样,理直气壮地将无耻当鸭脖子拿到桌面上公开咀嚼。
麦叶一句话不说,默默地走了,她听到身后狼一样的嚎叫声错综复杂。
麦叶觉得,她应该是最后一次来工地了。
已是夏天,路上行人不少。
满腹委屈的麦叶一个人往下浦村走去,半路上,耿田的摩托车突然停在她的脚边:“上车吧!
刚把你姐送回去!”
麦叶明确地告诉耿田:“我不坐!”
耿田熄了火,声音清晰了起来:“你姐跟我去洋浦买便宜货,一家商场倒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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