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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不可告人(第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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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多岁的李保卫副教授十年前就拿到了党校本科文凭,而许克己大专刚上了两个学期就自动放弃了。

李保卫对许克己很尊重,不管当初许克己如何以老师的身份严厉地清算自己,但如今毕竟老师很失意,所以他掏出一支红塔山香烟递给许克己,并为他点上火。

李保卫说:“许老师,按你的资格早就该评上副教授了,但现在这世道就这样,一个人对抗一种制度是不可能的,只有顺应潮流。”

李保卫的口气像是开导,更像是教训。

许克己的脸色很难看,他反问一句:“你说我当如何顺应潮流?”

李保卫说:“全校那么多人都通过了职称英语考试,只要你想过,你就能通过。”

许克己脸上弥漫着浓厚的烟雾,紧锁的眉头在烟雾中凝固不动,他说:“读书的时候学的是俄语,没学过英语,怎能弄虚作假?”

李保卫说:“如果实在不想考英语的话,你可以考日语。

日语中有许多汉字,连蒙带猜,许多老教师不都过了吗?”

许克己将烟头扔在地上,然后用脚轻轻地踩灭,他很怀疑地看着李保卫,说一句:“‘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当年在课堂上我跟你们讲过多少遍,你们都忘了。”

说完他一个人默默地走了。

李保卫发现许老师的步子越来越慢了,他真的老了。

许克己没当上副教授,并不是有人跟他过不去,以他的资历,本科文凭已经不重要了,他可以凭十年讲师的教龄直接参评副教授,只要通过职称外语考试,再发表两篇论文,副教授是比较容易评上的。

问题在于许克己认为不懂外语的人居然都通过了外语考试,这既是欺骗自己,也是欺骗组织。

王大兰说:“组织上从来没说过考过去的人是欺骗组织。”

许克己说:“那只能说明是组织欺骗组织。

为什么要如此劳民伤财地做这些事?”

已经升任市教育局局长的郑红英年初到师范学校视察工作的时候,听取了学校的工作汇报后,她找到了许克己。

十多年来,他们基本上已经没有任何来往了,如今站在郑红英对面的许克己已经是一个十分合格的下级,脸上早已没有了青春年少时的潇洒,枯黄而僵硬的表情中隐约可见的是孤独和固执。

郑红英局长说:“老许呀,以你的聪明才智,无论是考英语还是日语,我相信没有任何问题。

至于两篇论文,你的教学笔记我看过,每篇都是论文,为什么不拿出去发表呢?副教授的事宜早不宜迟,即使你不想要,你的老婆孩子也是需要的,工资、房子都跟职称挂钩。”

上午的阳光很刺眼,许克己揉了揉被阳光刺痛的眼睛,漫不经心地对郑红英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其身不正,何以正人?我是老师,不是江湖骗子。”

郑红英局长的秘书喊她去参观电教馆,郑红英于是给许克己丢下一句话:“有什么困难可以去找我,我不是说求我。”

许克己站在初春清淡的阳光下,看到天空飞过一群鸽子,鸽哨声明亮而悠长。

许克己认为职称外语考试解决的不是外语的问题,所以不仅没有意义而且还有瞒天过海的欺骗性,不能容忍的是全国自上而下的人都接受了这一自欺欺人的表演,他在课堂上公然说这是“礼崩乐坏,世风日下”

的真实写照。

这时候的学生们已经没有了当年陈可新、李保卫他们对传统道义的敬畏感,他们在听许克己用文言文发牢骚的时候,居然都笑了起来。

学生们笑的时候,许克己就异常痛苦,他说:“同学们,你们毕业以后都要当老师的,学高为师,德高为范。

如若无知无畏,何以传道授业?”

他在说到“传道授业”

的时候加重了痛心疾首的语气,脸色铁青。

学生们被许克己深刻的激愤震住了,课堂里顿时鸦雀无声,窗外的阳光通过木格窗子漏进来,部分学生的脸上被分割成明暗对比的色块。

许克己讲师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走在世纪末的阳光下,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在有风的日子里,他更像一根不堪一击的稻草一样摇晃在此起彼伏的风中。

他以自己瘦弱的身躯和孤独的意志对抗着这个随心所欲、醉生梦死的世界,同事们把许克己看成一本线装的古书或一个出土半个世纪的古代的陶罐,他们在教师的岗位上为职称常常拼得你死我活,而当在自相残杀中将一个个对手消灭之后,他们又会滋生出同室操戈之后的恻隐之心。

寒假的时候,教研室同事郭祥副教授请许克己到家里吃饭,许克己本不想去,王大兰说:“你在学校里一点人缘都没有,郭老师看得起你,不要给脸不赏脸。”

许克己看不惯郭祥见到谁都是一脸讨好的笑容,他觉得郭祥的这种投机的笑容除了使他评上副教授外,确实有损师道尊严。

因为函授大专毕业的郭祥是学校里公认的课教得最差的人,好多次学生起哄要换老师,但郭祥不仅通过了职称英语考试,还发表过五篇教学论文,超额完成了职称论文数量。

郭祥对许克己是很佩服的,他常常说:“老许呀,你的古文功底,完全可以在大学里当中文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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