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不可告人(第16页)
不仅没要版面费,甚至还给他寄来一百多块钱稿费。
许克己看着印刷工整的文字,他觉得文字就像一个赌徒偷来的赌资,这让他心里有一种咽下苍蝇又吐不出来的恶心。
他知道这是陈可新操作的结果,想写信责问陈可新,陈可新的信却先来了,信中说:“书稿让几位教育专家看了看,都认为见解深刻,学术价值很高,所以就发表了。
至于出版社出书一事,未征得许老师同意,又没做成,多有冒犯,心中惶惶。
诸多不妥处,望老师海涵,乞谅!”
许克己看着学生的信,苦笑了笑。
论文虽然够了,但许克己不可能去考外语,因此两篇论文对于他就像一个根本嫁不出去的老妇人脸上涂了一层脂粉一样,不仅于容貌无补,反而有弄巧成拙的难堪。
王大兰工作的市煤球厂终于倒闭了,一些下岗工人约王大兰一起去市政府闹事,许克己不答应,他说:“政府尚有恻隐之心,仁也。”
许克己所说的恻隐之心是指政府每月发给王大兰两百一十块钱最低生活保障金。
五十多岁的老讲师许克己正在和三间沾满了水锈绿苔的平房一起慢慢地成为这个时代的文物。
8
深秋的时候,许克己的视线中落满了树叶,他提前穿上了黑色的棉袄,每天上完课就回到家里扫门前的树叶,一股寒流在漆黑的夜里掠过这座城市。
第二天早上,许克己看到门前的泡桐树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干,就如同是一个输得精光的赌徒。
许克己坐在门前读一本现代人根本不读的书,因为书上没有奶油味道,也没有迪厅里的光线和鲜艳的口红。
日子如水一样向着尽头流去,稀稀落落的学生和老师在宽敞的校园里走动的时候,更反衬出校园劫后余生般的凄清,一只麻雀飞过的声音居然惊心动魄。
今年学校只招到了三个班,五十五岁的许克己教一个班,另两个班由一位年轻教师带。
师范学校的情况是除了财政拨款外,生员少,收入低,教师没课上。
市教育局郑红英局长让市局下了一个文件,要求对全市各县的民办教师进行轮流培训。
培训的任务就落到了师范学校老师的头上,这既让大家有事干,也让大家增加一点收入。
深入每个县后,吃住由县里统一安排,副教授上半天课补助五十块钱,讲师是三十块钱。
下去一个星期,吃住省下了不说,还能挣上两三百块钱。
由教研室主任李保卫副教授带队,许克己讲师和另一位年轻讲师赵启发三人来到云阳县培训民办教师。
抵达云阳县的当天晚上,分管教育的王副县长和教育局邱局长宴请师范学校的三位老师。
晚宴在溢香阁酒楼举行。
豪华包厢里,灯光温暖而抒情,王副县长和邱局长跟三位老师一一握手,王县长连连说:“市局对我县的民师培训工作很重视,还专门派了一名教授来,非常感谢你们。”
李保卫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这个贫困县招待客人还是很大方的,桌上堆满了美味佳肴,甚至还上了一道明令禁止的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做的菜,青笋油焖穿山甲。
许克己年龄最大,所以王县长和邱局长就第一个给许克己敬酒,还将穿山甲的肉夹到许克己的碟子里,李保卫也趁机抬高许克己的地位,向两位领导介绍说:“许老师当年是我的老师,他的学问是我们一辈子也赶不上的。”
王县长突然放下酒杯握住许克己的手说:“我一看你就像满腹经纶、饱读诗书的大知识分子,真是令人钦佩。
其实,我从小就想当教授,没想到走上了官场。
许教授,我敬你一杯。”
许克己愣了一下,但王县长已举起了杯子,就只好干了一杯。
邱局长随后也站起来向许克己敬酒:“来,许教授,我也敬你一杯。”
许克己突然不喝了,他脸上被酒烧得像火熏了一样,热烘烘的。
他放下杯子指着李保卫说:“他是教授,我不是教授,我是讲师。”
李保卫很含蓄也很谦虚地说:“是副教授,副教授。”
全场顿时空气凝固了,王县长和邱局长面对这一场景面面相觑,感到很惊讶,只不过这惊讶在他们的表情中只停留了片刻,王县长迅速端起酒杯说:“你们都是有学问的人,在我眼里都是教授。
来,干杯!”
接下来的喝酒过程中,王县长、邱局长虽然对许克己也很客气,但很显然他们的目光已经落在了李保卫的脸上,而且一再说:“李教授,这次培训全靠你们了,我们县民师素质亟待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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