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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亡的脚步(第2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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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声淹没了哀乐声。

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和成千上万的普通人物一样,即将以相同的姿势进入火化炉中,火化炉里烈火熊熊,温度在熔点的标值下极其公平地处理每一位客人。

姓名的意义以及姓名背后种种情节与行为对于控制火候的火化工人来说无关紧要,火化工人的表情平静如水,类似于一些报纸的版面工整而有条不紊。

在距离火葬场不远的地方,金黄色的油菜花在艳阳天下如同一片浩瀚的汪洋,成群结队的蜜蜂扑进汪洋的油菜花中,死生由命富贵在天,许多蜂王产下儿女后在花香四溢中幸福地死去,而有关养蜂的书中对蜂王最后的生命缺少诗意的叙述。

遗体告别仪式属于一些固定的格式,送行者大都是悲哀过度垂泪不止,其表情相互重复,大同小异。

今天的仪式与众不同的是,几部录像机在不同角度无声地转动并且准确地复制了这一悲痛欲绝的场面。

这位身体比较肥胖的死者看上去是有些心满意足的,一生中唯一也是最后一次化妆使整个形象趋于完美又失去了真实,但更多的人还是流着眼泪注意到死者身上覆盖着一面旗帜,旗帜上写满了死者的历史。

死者一年四季不断地出现在报纸的重要版面和广播电视的前几条新闻中。

这个名字与这座城市的斜拉桥、立交桥以及光污染严重的高层建筑玻璃幕墙构成了一些因果关系并在讣告中反复强调。

讣告中没有提及啤酒和XO还有流淌着萨克斯音乐的舞会。

一个时装艳丽、表情看上去也相当悲伤的青年女子在告别的人流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她美丽而忧伤的脸上暗藏着一双机智而明亮的眼睛,她扶住那些陌生的而且又痛不欲生的哭泣者,在那些悲伤者泪流满面抒情的同时,美丽的青年女子将手伸向了一个个忘乎所以者的口袋或皮包里。

这位年轻美丽的窃贼足智多谋,想象力极其丰富,案发后的审讯不得而知,电视台记者在编辑画面时说了一句非常糟糕的话:我真想娶其为妻。

死者化为灰烬的同时,一位国家安全部门的同志非常坚决地向警方阐明,他的安全部特别通行证就是在遗体告别时被窃走的。

安全部的那位同志穿一身名牌西服,说话咬字清楚,牙齿很整齐,脸上流露出没有安全的一些迹象。

女贼是在警方调看了全部录像资料后被确认并于一个星期后被捕。

在死者逝世和遗体告别的相关报道中没有出现女贼的字眼,电视台的“大众与法”

专栏里公布了这一事实且省略去背景,画面处理非常含糊,女贼的手伸向安全部同志西服口袋的细节重复了四次,播音员语重心长地告诉市民:要提高警惕。

纹是在女贼距离死者遗体1.5米处行窃时抵达这座城市的,她下了火车,看站台上行人如风中的树叶一样瑟瑟喧哗,许多行迹可疑来路不明的人在她面前匆匆经过,那时候纹捂紧了自己的口袋,口袋里装着对粮食以及对芒的无限怀念。

她知道大城市的小偷如同早年的黑白电影中的地下党一样机智灵活、神出鬼没。

钞票已经被焐出了汗水,纹提高警惕地回忆起一路风声以及许多站台上火车在铁轨上紧急制动的声音。

她知道,芒就在这座城市里。

芒是带着一只刻有鱼和鹿角图案的陶罐来到这里的。

去年冬天,芒长发飘扬,一支劣质烟卷在灰色的嘴唇上久久燃烧,芒用整整一个冬季怀抱着陶罐坐在河边苦思瞑想,他对纹说为什么河里没有鱼河边再也没有鹿来饮水了,纹说对于你这个制陶工艺师来说所有鱼和鹿都活在陶胎上。

纹那时候只记住了情人芒的密不透风的胡须以及颜色陈旧的陶罐,纹说芒的胡须让她一生在劫难逃。

芒说,另外一些图案在摩天大楼的阴影里正在排列组合。

去年冬天,纹的脸上化妆品种类繁多一败涂地。

4

拿破仑炮架的瓶口瞄准了这座城市的心脏以及城市里喝洋酒抽洋烟穿洋装的思想。

希尔顿酒店顶端的霓虹灯闪烁着赤橙黄绿的拿破仑炮架的图案,整个城市酒气熏天,灌满了外国的风水,鱼和陶罐与这轻佻而浪荡的城市夜晚基本上是毫不相干的。

在酒店中部的一层娱乐中心里,形形色色的欲望和情感在酒杯中稀释或在桑拿浴中蒸发膨胀。

纹在认真凝视了拿破仑炮架后的几天中,认清了吧台上幽暗的灯光下从外国运来的洋酒正一路风尘而又信心十足地站在酒柜里,暗黄色的光线照亮了瘦长瓶颈的轩尼诗XO、细颈圆肚的人头马、金牌马爹利、红方威士忌、路易十三等外国酒水,中国的茅台、五粮液比较自卑地蜷缩在酒柜的死角,类似于一个情妇名不正言不顺地眼睁睁地看着XO们跟客人们眉来眼去相亲相爱。

纹在最初的一些日子里,跳完现代舞后,就要了一杯碧绿如少女般纯净的清茶,她不懂得一小杯洋酒在高脚杯中反复把玩的意义。

“索尼”

音响在高频段色泽明亮如刺刀见红般干脆利索,纹已对“霹雳舞”

“伦巴”

“探戈”

这些程式化的舞蹈深恶痛绝,而自由放任的现代舞使她如一条喝醉酒的蛇又如同一位无政府主义战士般地有触电似的抽搐和快感。

于是掌声和鲜花从那些戴满了钻戒的手中送上来,一些数目可观的小费塞进了她低浅的V形领中并让乳房准确感受到了钞票的尖锐与温暖。

她微笑着面对发黄的牙齿以及齿缝里醉生梦死的洋酒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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