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物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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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中行散文:生活卷(.shg.tw)”
!
我母亲年老耳聋。
我继承这个传统,发白之后接着就是耳不聪,其后还进一步,加上目不明。
依照我国祖传塞翁失马的人生哲理,耳不聪也有好处,那是语云:耳不听,心不烦。
耳聋有等级之差,如我的老友周汝昌先生是上等,不闻雷声。
我只能考个中等,窃窃私语自然不能闻,还常常人家说“演出”
,我听作“念书”
。
但也奇怪,近来耳边总是回荡着“物价”
“物价”
的声音,问旁人,却没有听错。
与不少人相比,物价跟我的关系并不密切,比如名烟吧,我不吸烟,就是涨到一万元一条也与我水米无干。
当然,也不能说一点关系没有,因为,虽然我也一唱三叹地读过《史记·伯夷列传》,但读完是还要吃的。
鱼虾吃不起,可无遗憾;如果连买烤白薯都要犹疑,心里就未免有点那个。
这样说,是物价也给了我不小的影响。
这影响还引来前思后想。
老了,新事不注意,旧事却有些还记得,于是趁兴之所至,说说物价的旧事。
这“价”
是抽象物,身份要靠数字来表示,钱币来体现。
我记忆中的第一次看到钱币当是皇清与民国之间。
农民住在农村,家风还是十足的旧式。
我随着母亲住在北房西间,室内西北角整齐地垛着约有二尺高的成串的黄铜制钱。
后来听说,那时候买卖大件东西,如田地、房屋、车马之类,是已经用银元,有不少是墨西哥铸造的,一种正面图形是个鹰,一种是个握刀的海盗,俗呼为“站人儿”
,重量都是库平七钱二分,我当然都没用过。
就是制钱,记忆中也没有用过的痕迹,这原因是自己年幼,不能独立,而花钱是或多或少可以表示一些独立性的。
到我上小学时期,共和体制已经积累了几年的历史,现在回想,就我的家乡说,变动最快的应该说是钱币,其次才是有些激进派的男人剪去发辫。
制钱不用了,零星开销用不再有方孔的红铜币,俗名“铜子儿”
。
计有两种,一种小的,当十文,一种大的,当二十文,都比制钱大而厚,可是仍以制钱为尺度来衡量身价。
铜币与银元的比价,是随着时间的前行而银元涨,铜币落,具体说是由一比一百左右逐渐增到一比四百多。
就早年的一比一百左右说,以现在的钱币之名为尺度,那就彼时的一枚铜币相当于现在的一分。
铜币的力量有多大呢?举我印象深的,亲友家有婚丧事,一般关系的礼是八枚或十枚,即现在的八分或一角。
我清楚地记得拿当二十文的换当十文的事,因为八枚或十枚,如果用当二十文的,就只有四个或五个,不像八个或十个,往账桌上一放,好看。
这是中青年的意识,多考虑脸面;至于老年人,就都在那里叹息世风不古,因为十枚铜币相当于制钱一百文,贺一次婚或吊一次丧,这还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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