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27 州主威严不在尔徒
“马六,你疯了?怎敢对陈校尉无礼!”
其余众人看到这一幕,全都大惊失色,纷纷开口呵斥道。
“疯了?这狗贼可曾对我有礼过?”
那下属马六闻言后便冷笑一声,一边追砍着这首领陈校尉,一边怒帐内烛火摇曳,映得众人面色忽明忽暗。
张岱缓步而入,玄色襕袍略沾尘灰,发带微松,衣襟下摆还沾着半片未干的竹叶——显是刚从监舍出来,连衣冠都未来得及整饬,便被一路催促至此。
他目光扫过帐中诸人:赵冬曦端坐正位,红袍肃然,眉宇间凝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峻;严挺之立于其侧,虽未着甲胄,腰背却绷如弓弦,眼神灼灼盯着萧讳,仿佛随时要掷出一道诘问;而萧讳垂手立于阶下,紫袍宽大,袖口微微颤动,额角沁出细汗,在烛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张岱不急行礼,只在阶前站定,抬眼望向赵冬曦,拱手一揖,声调平缓:“协律郎张岱,奉召而来。”
赵冬曦颔首,未言谢,亦未责其失仪,只将案上一卷黄绫敕书轻轻推至案沿,目光如刃:“张补阙既为本案首发之人,当知所奏者,非止定州一刺史之贪墨,而是河北七州军政勾连、边备虚悬、盐铁隐没、驿传壅塞、仓廪空朽、民户逃匿、兵籍冒滥……凡此种种,皆由定州发端,而流毒遍及恒、定、深、冀、瀛、沧、棣七州。
你入恒州时,可曾想过,这一纸弹章,不是投石问路,而是引弓射虎?”
帐中霎时寂然。
连帐外巡营士卒踏过草甸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张岱垂眸,视线落在那道敕书封缄的朱砂印上——“门下省”
三字鲜红如血。
他未答赵冬曦之问,反徐徐抬手,自袖中取出一物:一枚铜制鱼符,长不过三寸,刻“协律郎张”
四字,背面阴线浮雕云龙纹,边缘微有磨痕,显是久佩于身。
他托于掌心,举至齐眉,朗声道:“此符乃开元十七年冬,圣人亲赐,许协律郎出入宫禁、察访乐府、稽核教坊、厘定雅乐。
臣未持节,未奉使,未授御史衔,亦无勘问地方之权。
然去岁冬,臣奉旨修《开元乐录》,巡历河东诸州乐署,见定州乐工十缺其七,所存者老病佝偻,吹笙裂管、击磬误拍;又见恒州驿馆鼓楼悬鼓蒙尘,鼓槌蛀朽,鼓面龟裂,而鼓吏竟以木杵代槌,击鼓报更,声如闷雷碾地,十里之外不可辨时辰。
臣问其故,吏曰:‘鼓皮三年未换,鼓匠逃役,官俸积欠十七月,谁肯修?’”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萧讳:“臣又访深州盐仓,见仓廒塌陷三处,盐包霉烂成团,鼠穴纵横,而仓曹主簿账册所载‘新盐入库万石’,墨迹犹新。
再至瀛州边驿,见戍卒衣不蔽体,冻疮溃烂,却于驿壁题诗‘朔风卷地雪打门,将军酣梦不知寒’——题名赫然是定州刺史严挺之昔年巡边所作。
诗尚在,人已腐,而边声寂然,烽燧久熄。”
帐内数名州佐面露羞惭,低头不敢直视。
萧讳喉结滚动,欲言又止。
“臣非为搏直名而构陷,亦非挟私怨而倾轧。”
张岱声音渐沉,却愈发清晰,“臣所见者,是鼓声不振,则晨昏失序;乐工尽散,则礼乐崩弛;盐仓糜烂,则漕运断绝;边驿凋敝,则烽燧喑哑。
礼乐刑政,本为一体。
鼓不鸣,则政令不行;乐不正,则人心不肃;仓廪虚,则民心动荡;边备弛,则胡马可越太行!
此非一州之弊,乃国脉之痈疽!
臣若缄口,是纵痈疽溃腹;臣若退缩,是弃社稷于危崖!
故臣辞协律之职,解乐府之印,持私札、携旧档、裹素衣,徒步入恒州,叩使君之门——非求庇护,实请见证!”
话音落处,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星青焰。
严挺之忽而跨前一步,双目赤红:“六郎!
你……你可知我家中老母,去年冬日冻毙于定州官舍廊下?因州衙不发炭薪,婢女抱柴求领,吏曰‘刺史有令,今岁裁冗费,炭薪减半’!
老母蜷于蒲席,手握半块冻硬麦饼,至死未咽下一口热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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