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部分(第5页)
她清楚记得,老人从他蓝条花格衬衣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零钞,仔细数了,交到卖油条的大嫂油腻腻的手中。
饥饿贫穷疾病离她渐渐远去。
接下来,她身不由己或自觉自愿的跟随老人,走向他的家。
我们应该怎样来描述这个世界上种种奇特的事物人物和生命呢?静悄悄的楼道,弯腰驼背的老人硬挺着身子,手扶栏杆一层层往上爬。
杂乱的自行车,堆着蜂窝煤的走廊……大病初愈,不再饥饿的姑娘磁铁样沾在老人的身后,登上他家,八楼,打开右边一扇墨绿色的防盗门。
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老人像泥鳅一样敏捷地关上门,揽着她的腰,闪进阴沉沉的屋子。
面对这位刚从病痛、饥饿线上走来的姑娘,这位干瘦的老人是怎样完成那笔生命交易的呢?
阴阳乾坤,男人女人,山川日月,豕逐狼奔,高尚的、高贵的、卑微的、琐屑的,在这赤裸的生命面前,孔子和老子还照样能够像木桩一样沉默么?哲学,生命,赤裸的老人。
我们对他们并不陌生!
一群赤裸的老人,向我们远远地走来。
也许他们的年龄并不老,但在我的印象里,他们是多老多老的精神老人啊!
他们赤裸着清瘦的身躯,在青山翠竹间,像野雾山岚,飘然而来,飘然而去。
历史曾给予他们不太光彩的评价。
他们是万里长空嫣然落下的几缕彩霞,停落在这一片纯净的精神丛林里,静静吐露芬芳。
一群生命之鸟,在寂静的绿树梢头跳跃歌唱。
他们怅望无际天空、青翠山峦、蓊郁竹林、和熙阳光,把自己整个有形生命,赤裸裸地融入自然。
赤裸的身体,是诉说给天空、大地的独特语言。
扛把月锄,游仙一样赤身裸体向前走。
竹林、小河、清澈的山泉、开满野花的山岗,那是他们生命的归宿。
挖一个坑,把自己埋葬……为哲学而生存。
但他们毕竟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啊!
我们考究生命的尺度只有一种,那就是人,活生生的人。
无论他是不是老人!
……
老人已经八十三岁。
那天,他的妻子,也是一位老态龙钟的老太婆,上街买菜去了,买完菜,或者,又到她的儿孙家去了。
总之,那盛开着向日葵花的窗前,那根破旧的长沙发,成了他们——也是“他们”
吗——两人的世界,但这是怎样不平等也不平衡的生命世界啊!
……
老人涨红的脸,渐渐恢复了步入黄昏的惨白与灰暗,黑黑的老人斑,那一刻在额角暴绽的青筋衬托下,显得那么宽大,在她那头乱蓬的长发堆里,像朵朵暗云,飘浮在惨白的天空。
……老人脸色由绛紫变得褚红,由褚红变得浅灰的时候,给了她一张百元钞票。
“以后,你再来。”
老人大口喘着气,说,“你的家乡,我去过。”
“五十年前,我到你们家乡,搞过土改……”
她倦倦地望着他布满老人斑的脸,似乎没有什么感觉。
她只觉得几根油条在她的体内,还在旺火一样燃烧。
“你头发上扎的蝴蝶结真好看。”
他说。
“我每次路过旅馆,是专门为了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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