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部分(第3页)
“带到山上去枪毙之前,那晚,她们曾在那座青砖瓦房里过了一夜。”
梓茕回过头来,望着青砖瓦房,远远地静静矗立在这个城市冬天难得的明媚阳光中。
“第二天早上,严冬,很冷,她们沿着这条路,被押往刑场。”
他不想描绘她们那疲惫不堪的身躯,怎样沿这条生命与精神的死亡与再生之路,在凛冽寒风中,被押着走向坟场和刑场。
我多少次看到那幅阴云密布惨淡长天的悲怆画图,高高的山岗上,一群荷枪实弹的宪兵特务,是怎样露出狠似恶狼的嘴脸,举起冲锋枪……那位男人……刽子手,也可能精干雄壮威风凛凛。
一声令下之后,汤姆式冲锋枪、卡宾枪,像筛子一样射出密集的子弹,把挺立在大地上的一群无力挣扎反抗的生命,歪七歪八地射杀在荒草丛中……
谁也无法把构成这些惨烈故事的生命,仅仅分为男人和女人。
梓茕、首长一行在盛开着不知名的白色小花和知名的粉红色迎春花的荒草丛中,找到她们低矮的墓碑。
女馆长呜咽地念数着她们的名字,那些刻得歪七歪八的名字,和她们生命的价值,是怎样联系起来的呢?
“读着她们的名字,我感到很亲。”
女馆长说,说着说着,眼泪就涌出来,“整理资料的时候,我反复读过她们的名字,细节和情节。”
她们是那样坚贞不屈!
梓茕想,她们该怎样绽放鲜花般的脸庞,该有怎样纯净的生命之水哗哗歌唱。
她们的膝盖,女人的膝盖,只要弯下去就可以活命。
但她们宁愿膝盖粉碎腐烂,也不选择弯曲,而是坚强。
“当然,她们当中某些人,比如说,某某某……”
女馆长哭着说,“敌人打得她多次昏过去了,用电烙铁,戳她怀孕的肚子,烧她的下身……她说了一两个名字,一两个……她不该说出的名字,后来,我们还是把她定为烈士。
因为,她已经死了,和张姐她们一起,在敌人的乱枪声中,死了……”
“她叫什么名字?”
梓茕急忙问。
“她没有名字,当时,人们叫她文妹……”
哦!
天,是不是那个中心县委书记蒋可的妻子,宪文的情人,假扮的夫妻……师范妹妹……交通员……文汉英……
该不会是她?
“临死的时候,她给党留下最后遗言,嘱咐党内要经常开展整风,尤其要经常整顿党的领导干部生活作风……”
……这些,采访的时候,梓茕已经知道。
“叛变了的地下党市委副书记,她的直接上级,谷大同,曾利用职权……多次奸污她,我把她档案中的这一节材料抽掉了。
……一九八二年‘平反’她为烈士的时候,我们有个老同志不同意。
说她当时生活作风不好,和中心县委书记非婚流产,勾引市委副书记,想得到好处。
我当时刚分到馆里来,我和那位老同志大吵大闹。
我说人家生命都不要了,你还纠缠这个问题干什么?真勾引领导,她会给党留下这样的遗言?她得到了什么好处?派她假扮夫妻,成天在白色恐怖中奔波,后来惨遭杀害,本身多难多难,算什么好处?这种‘好处’,谁还需要用肉体去交换?怎么能把她的遭遇,和现在某些不要脸的女人和某些不要脸的领导之间权钱肉体交易相比较?都是女人啊!
那时参加革命的女人,像她那样年轻漂亮的大家闺秀,要对付内内外外的敌人,多难呀!
……”
说着说着,女馆长哭成了一个泪人。
人生中真正最大的叛徒,有时正是我们对自己!
梓茕想,自己对自己生命与人性选择的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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