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刘表篇景升(第4页)
我欲言,喉头却只发出嗬嗬的痰音,最终只能以袖掩面,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将那纠结的五脏六腑都咳出胸腔。
众人愕然,争执戛然而止,唯余我撕心裂肺的咳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显得无比虚弱和凄凉。
那一刻,我清晰地感到,荆州的天,真的要塌了。
病势自此如山倒,沉疴日重。
卧榻之上,神思时而昏沉,时而短暂清明。
昏沉时,噩梦连连:时而见宗贼血淋淋的头颅在眼前滚动,时而见曹操大军铁蹄踏破襄阳城门,时而又见刘备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眸,最后总是两个儿子拔剑相向,血染厅堂……惊醒时,冷汗浸透重衫,喘息如破旧风箱。
一日,强打精神,召琮儿至榻前。
他稚嫩的脸上带着与其年龄不符的沉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我拼尽气力,枯槁的手紧紧攥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陷入他的皮肉,声音嘶哑如裂帛:“吾儿……吾死之后,汝兄弟二人……务须同心!
同心协力……共保荆州基业!
切记!
切记!”
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渴望看到一丝承诺,一丝骨肉之情。
然而琮儿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垂下眼帘,只低低应了声:“儿……谨记父亲教诲。”
那声音里,没有痛楚,没有坚定,只有一片令我绝望的恭顺与空洞。
同心?在这蔡氏与蒯氏早已织就的罗网里,在这权力倾轧的漩涡中,这“同心”
二字,何其苍白,何其奢侈!
我松开手,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颓然倒回枕上,心中一片死寂的冰凉。
原来我拖延一生,回避一生,最终连一句真实的嘱托,都无法送达儿子的心底。
病榻旁铜炉的炭火明明灭灭,映着帐幔上黯淡的金线。
窗外风声更紧,呼啸着,仿佛裹挟着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我知道,那是曹操的铁骑,是荆州无法逃脱的劫数。
弥留之际,神思竟奇异般地清明起来,不再纠缠于荆襄九郡的版图,不再忧虑那立嗣的纷争,唯有一股深沉的悲凉与无尽的疲惫,如同窗外无边的夜色,将我彻底吞没。
吾一生……守此荆襄,如捧一尊华美而脆弱的玉瓶,战战兢兢,唯恐其失手坠地。
初时也曾雄心万丈,欲擦拭其尘,使其光耀天下。
然乱世风狂,四周皆是觊觎之手、推搡之力。
我步步退让,步步权衡,以静制动,以柔克刚,自以为得保瓶身安稳。
却不料……退让之处,裂痕已生;权衡之间,瓶壁已薄!
至今日,纵无外力猛击,瓶中之水,也已从那些细微的裂隙中悄然流尽,徒剩一具空洞易碎的躯壳。
守?守住了什么?守住了这虚名,这空壳,守住了这满目疮痍、离心离德、终将易主的江山!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我剧烈地呛咳起来,视野开始模糊、旋转。
恍惚间,仿佛看到少年时的自己,鲜衣怒马,意气风发,正从洛阳太学的青石路上策马奔来,马蹄声清脆,踏碎了建安十三年的风雪。
那马上的少年郎,眼神清澈,锐气逼人,仿佛整个汉家天下,都在他扬起的鞭梢所指之处……
寒风卷着碎雪,猛烈地拍打着窗棂,呜咽之声不绝。
我最后一丝意识,如同风中残烛,终于在那少年郎策马远去的幻影中,彻底地、无声地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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