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李拾遗4k(第3页)
仙人声音响起,平直无波,却比方才更近,近得仿佛贴着他耳蜗说话,“天眼开在右目。
左眼,是你自己的。”
范逢僵住,捂眼的手指缓缓松开。
他看不见那点幽光,却感到它在跳动,微弱,固执,一下,又一下,像垂死者心口最后搏动的脉息。
“六十年寒窗,三千次落榜,四十二载饥寒……这些没入骨髓的印记,从来不在右眼所见的忠奸之光里。”
“它们刻在左眼里。
刻在每一次你低头看自己裂口布鞋时,刻在每一次你数着铜钱买药时,刻在每一次你摸着妻儿枯瘦手腕时。”
范逢喉头剧烈滚动,想嘶喊,想质问,可胸腔里翻涌的竟是呜咽。
“您……您一直留着它?”
“留着它,等你低头。”
“可我……我早就不敢低头了。”
“不。”
仙人声音第一次有了温度,极淡,却如初春解冻的溪水,“你只是忘了低头时,该看哪里。”
范逢怔住。
他下意识地,极其缓慢地,将手掌覆在左眼上。
掌心之下,那点幽光并未熄灭,反而透过薄薄皮肉,映得他掌纹泛出青灰微芒——像一幅早已绘就、却蒙尘多年的地图。
他忽然明白了。
白展遗疏上那行“臣负苍生,尤负少年”
,不是写给天子的。
是写给他的。
张谬顶着日渐黯淡的金光,在军营校场挥汗如雨时,眼底深处是否也曾闪过一瞬澄澈?那光,或许就来自某个被他亲手碾碎的少年梦——比如那个被他夺走军功、贬为马夫的校尉,曾指着沙盘说“若守雁门,当以烽燧为眼,而非以人命填壑”
。
而他自己呢?他批阅奏疏时朱砂淋漓,可那朱砂里,可还混着六十岁那年,妻子剁鸡骨时溅上他袖口的几点褐红?他瘫坐在此,以为自己在忏悔权柄之重,却不知真正该忏悔的,是早已把自己活成了权柄的祭品——连跪拜的姿态,都跪成了标准的、无可挑剔的、供奉给权力神龛的姿势。
“您……”
他声音破碎如纸,“您要我做什么?”
黑暗里,那点幽光忽然跃动,顺着他的掌纹,蜿蜒向上,如一条微小的、发光的溪流,无声漫过手腕,漫过小臂,在他枯瘦的肘弯处,凝成一点更亮的蓝。
范逢盯着那点光,忽然想起幼时村口老槐树。
树洞里住着一群萤火虫,夏夜钻出来,提着灯笼飞,光很弱,却执拗地亮着,飞向远处稻田里更盛大的光海。
他慢慢放下手。
左眼依旧混沌,可那点幽光,已烙在他视网膜深处,成为他唯一能“看见”
的东西。
“您不罚我?”
他哑声问。
“罚?”
仙人轻笑,那笑意竟无半分嘲弄,“你已自囚七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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