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工坊(第2页)
十几个人影,大多是女人和半大的孩子,佝偻着身子,围坐在几块巨大的、沾满铜屑和污水的磨石旁。
他们手中,是刚刚锤打出雏形、边缘还带着毛刺的粗糙铜饼——未来铜镜的胚胎。
每个人的动作都极其单调,又极其专注。
他们用尽全力,将铜饼在粗糙的磨石上来回、反复、永无止境地推拉。
磨石上洒着细砂和水,每一次摩擦,都带走一层薄薄的铜屑,也带走一层他们手指上的血肉。
秦霄的目光,锁定在一个角落里的少年身上。
他很瘦小,像一根没长开的柴禾,身上裹着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破麻布。
他叫砾,秦霄在某个模糊的瞬间,似乎听监工提过这个名字。
砾低着头,脖颈弯成一道脆弱的弧线,整个人似乎都要陷进那堆肮脏的磨石和铜屑里。
他的双手,正死死按在一块比他脸还大的粗糙铜饼上,用尽全身力气推动着。
每一次推动,身体都因为用力而剧烈地颤抖。
汗水顺着他脏污的额角流下,混着铜屑,在脸上冲出几道灰黑的沟壑,最后滴落在磨石上,瞬间被铜屑吸干。
秦霄的视线,聚焦在砾的双手上。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一双手了。
指关节异常粗大、变形,如同丑陋的树瘤,皮肤呈现出一种长期浸泡和摩擦后的、病态的惨白和浮肿。
指尖部分,包裹的烂麻布早已磨穿,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嫩肉。
铜屑深深嵌进了皮肉里,与渗出的脓血和汗水混合,变成一种暗红发黑的、粘稠的污垢。
几根手指的指甲盖已经不翼而飞,露出下面粉红色的、被磨得稀烂的甲床,每一次在磨石上蹭过,都带来一阵无法想象的剧痛,让少年的身体控制不住地痉挛一下。
他磨秃的指尖,在每一次推动铜饼时,都清晰地刮过磨石粗糙的表面,发出细微却刺耳的“沙沙”
声,仿佛骨头在直接摩擦石头。
“嚓…嚓…嚓…”
这声音单调地重复着,钻进秦霄的耳朵,像一把生锈的锉刀,在缓慢地锉着他的神经。
他看到一个监工提着皮鞭,慢悠悠地踱步到磨镜区。
监工的目光像秃鹫一样扫视着,最终落在了动作越来越慢、身体摇晃得越来越厉害的砾身上。
“磨!
用力磨!
没吃饭吗?还是想进炉子里暖和暖和?”
监工尖利的呵斥如同毒蛇的信子,在嘈杂的工坊里也异常清晰。
他手中的皮鞭带着风声,毫不留情地抽打在砾瘦骨嶙峋的背上!
“啪!”
破麻布瞬间被抽开一道口子,底下浮肿发白的皮肤上,立刻浮现出一道刺目的红痕,迅速肿胀起来。
砾的身体猛地向前一栽,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痛哼。
他双手死死撑住磨石边缘,才没有一头栽倒。
那双手,因为剧痛和用力,指关节扭曲变形得更加厉害,嵌入皮肉的铜屑被挤压,渗出更多暗红的血水,滴落在磨石上,迅速被污水稀释成淡粉色。
他挣扎着想继续推动铜饼,但身体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手臂抖得如同风中的枯叶。
眼前阵阵发黑,工坊里跳动的火光、监工狰狞的脸、磨石上那暗红的血迹,都开始旋转、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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