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衡量(第4页)
是那个脸上带着冻疮的汉子。
他叫岩,曾经绝望地吼出过“最后一点铜箭头都给出去了”
。
此刻,他佝偻着腰,脸上带着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疯狂和麻木,死死攥着拳头。
他走到储粮土窖旁那块刻着粟米符号的木牌前,盯着那三道刻痕,喉咙艰难地滚动了几下。
然后,他猛地摊开紧握的拳头。
掌心,是三片边缘卷曲、薄得像树叶、还沾着泥污的铜片——那是他死去父亲留下的一柄残破铜匕首,被他偷偷砸碎后仅存的部分,是他压箱底的、准备留给儿子娶亲的最后念想。
他的手抖得厉害,将那三片薄铜,如同献祭般,小心翼翼地、一片一片地,放在木牌下方冰冷的地面上。
铜片在冻土上发出轻微的“嗒”
、“嗒”
声。
守在一旁的剑卫,脸上涂抹着狰狞的油彩,眼神冰冷如同岩石。
他看也不看地上的铜片,只是伸出覆盖着兽皮的脚,随意地将铜片拨拉到一旁,仿佛那是碍眼的垃圾。
然后,他从身后一个粗糙的藤筐里,抓起一小捧同样灰暗、掺杂着沙砾和草籽的粟米,看也不看,直接倒进岩伸出的、枯瘦颤抖的手掌里。
粟米少得可怜,只勉强盖住了岩的手心。
冰冷的、粗糙的触感传来。
岩死死盯着掌心里那一点点灰暗的粮食,又猛地抬头看向被剑卫随意踢到一旁泥地里的、父亲留下的铜片。
那三片薄铜在冻土和污雪中显得如此卑微,如此肮脏。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失去亲情的悲恸和被彻底剥夺尊严的屈辱感,如同毒火,瞬间烧红了他的眼睛!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压抑到极致的低吼,身体因极致的愤怒和痛苦而剧烈颤抖起来!
“嗯?”
剑卫冰冷的眼神如同刀子般扫过来,手按在了腰间的石斧柄上。
那冰冷的杀意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岩眼中的怒火瞬间熄灭,只剩下更深的恐惧和绝望。
他猛地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才压制住身体的颤抖,将那一点点宝贵的粟米死死攥在手心,仿佛要捏碎它们。
然后,他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佝偻着腰,头也不回地、踉跄着逃离了这个地方。
地上,那三片沾满泥污的薄铜片,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刺眼。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工坊门口,一个负责锤打的壮硕奴隶,拖着一身疲惫和满手的血泡,走到木牌前。
他需要一小块盐。
木牌上,盐巴旁边那十道刻痕如同十把刀子。
他颤抖着,从贴身的破兽皮里,摸出十枚米粒大小、被砸得扁扁的铜豆——这是他每天偷偷藏起一点点磨镜时刮下的铜屑,积攒了整整一个月!
他用这十枚铜豆,换到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灰白盐巴。
他伸出肿胀流脓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那点盐,如同捧着珍宝,飞快地塞进嘴里,咸涩的味道刺激得他眼泪直流,却死死忍住,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咸水井边,一个抱着枯瘦婴儿的年轻母亲,看着木牌上代表“一陶罐净水”
的一道刻痕,又看看怀里饿得连哭都没力气的孩子,绝望地撕扯着自己枯草般的头发。
她没有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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