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烽烟起湘西
夜色像化不开的陈年血痂,死死糊在湘西罗家岙的天穹上。
月早已没了影踪,只余下几粒寒星,伶仃地钉在墨黑里,几点微弱的光,照不透沉沉压下的大山,更照不亮这死气沉沉的罗家岙。
罗尘抱膝缩在屋角那片仅存的干草堆里。
夜风带着湿冷瘴气,从糊窗破纸的窟窿眼儿里没命地钻进来,刀子似的刮着他单薄的脊背。
肚子一阵紧过一阵地绞着,胃里空得发慌,只剩些酸水在翻腾。
上一次正经填肚子,是什么时候?两天前?还是三天前?记忆混混沌沌,像被这无边的黑与饿搅成了稀泥。
这破败祖宅,曾有个还算响亮的名头——罗氏义庄。
曾是他罗家世代经营,专司停放、收敛客死异乡者遗骸的行当。
如今,斑驳掉漆的门匾断了一半,歪歪斜斜地挂着,“义”
字只剩个残缺的边,透着凄凉。
“咣啷啷——!”
又是一阵狂风蛮横地撞在墙上,腐朽的门框剧烈呻吟。
头顶传来让人心悸的“哗啦”
声,紧跟着一股带着浓重陈年土腥和朽木气息的浊水,兜头浇了罗尘一身。
冰冷刺骨。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像被鞭子抽醒,下意识地跳起来,脚下一滑,又差点栽倒在一片混着污泥的湿漉里。
“该死的!”
罗尘低声咒骂着,抹了把脸上的冷水和泥点。
瓦片缝隙漏下的光斑落在他身上,是灰烬的颜色。
屋顶漏得更厉害了。
这祖传义庄,和他自己一样,早已是千疮百孔,行将就木的架子。
风一紧,雨一急,就摇摇欲坠,四壁渗着水汽和寒意,混杂着不知何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腐臭。
他扶着冰冷的土墙,摸索着走到堂屋一角。
角落里堆着几个快要散架的破木箱。
白天保长朱富贵那双闪着狡狯凶光的小眼睛,还有那油光光脸上盛气凌人的冷笑,又在罗尘脑子里撞。
“罗家小子!
你可是罗家岙最后一个能立起来的丁口了!
明日午时前,要么交够三斗白米军粮,要么——”
朱富贵捏着嗓子,伸出粗短的手指用力戳着罗尘几乎要透出肋骨的胸膛,“老子亲自送你去前线扛炮子!
给那帮丘八老爷当挡箭牌!”
三斗白米?在这连观音土都快被抢光的年月?和抢他这条小命有什么分别!
罗尘胃里又是一阵痉挛似的抽痛。
恐惧像冰冷黏腻的藤蔓,顺着脊柱一点点爬上来,勒紧。
他环顾这空荡破败的义庄,除了几口薄皮棺材胡乱歪在角落,蒙着厚厚灰,空空如也。
家里能换粮的物件,早就在爹娘病逝那几年变卖干净了。
他像一只被扔在风干池里的活鱼,徒劳地翕动着腮,汲取不到半点活气。
只有墙上那黑黢黢的家族牌位供桌——被灰尘蒙蔽得连字迹都看不清的木主牌,像沉默的墓碑,嘲笑着他无路可走的困境。
“祖上…就真没给子孙留条活路?”
一个荒谬而带着浓重不祥气息的念头,如同黑暗深处滋生的藤蔓,猛地缠住了他冰冷绝望的心。
这念头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噤。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