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3章 上洛李氏终

四月末的最后一日，上洛郡风霁天和。

连绵多日的春雨已然停歇，长空澄澈明净，流云疏缓散漫，和煦暖风漫过街巷，温凉适宜，不燥不寒。

屋舍檐头的残水早已沥干，满城草木染透晚春浓绿，处处清和舒展。

城中市井安稳宁谧，沿街铺肆尽数开张，商贩轻声吆喝，往来行人步履悠然，神色从容恬淡。

巷陌两岸杨柳垂丝，户户檐下炊烟袅袅升起，偶有车马缓缓穿行，蹄声细碎轻缓，丝毫不扰城中静谧。

一方城池仿若隔绝乱世纷嚣，山河无事，人间平和，尽是暮春里风平浪静的悠然光景。

可此时那城东李家正堂之中，却是一片狼藉，与城内的安宁格格不入。

堂内一片大乱，名贵青瓷花瓶碎裂满地，瓷片四散飞溅，案上砚台、书卷、玉镇尽被扫落，笔墨散乱滚落一地。

雕花木案倾侧歪斜，壁挂字画被扯得撕裂卷边，几案陈设翻倒错落。

精致铜灯、陶制摆件尽数砸毁，碎片杂物铺散脚下，满目凌乱不堪。

盛怒之下的李家家主李修文怒意滔天，方才一时气急，抬手便将堂中器物肆意打砸，怒火难平，满室皆是破败萧瑟之态。

此时，李元容缓步踏入正堂之中，眼见眼前器物倾翻、陈设尽毁的狼藉景象，她面上不见半分讶异，亦无惊惧惋惜，只余一片淡淡的漠然疏离。

眼底无波无澜，似是这般暴怒颓败之景，全然未曾放在心上。

她步履轻缓，行至堂中，依礼微微欠身躬身行了一礼，语调平淡无起伏，清冷开口：“阿耶，马车已是备妥，在外候着，随时可以启程动身。”

满地碎瓷残片狼藉错落，李修文胸口仍起伏不定，方才一通暴怒砸物，此刻戾气稍散，只余下满身颓丧与不甘。

他鬓发微乱，面色灰败沉郁，双目泛红，不复往日矜骄，只剩满心郁结难平，垂落双手，目光扫过满目狼藉，又缓缓落至行礼的李元容身上，语声沙哑沉涩，满是颓然不忿道。

“为父心中不甘，实不愿就此离去。

此番仓促离郡，若是折返赵州平棘旧地，主家之人必然人人侧目，不知将有多少暗中讥讽，闲话纷起，笑我狼狈落败、灰头土脸而归。

这般颜面尽失的境地……我委实不愿回去……更不想任由旁人嗤笑折辱…………”

说着，他缓缓抬眸，目光定定落在李元容身上，隐隐含着几分哀切，带着恳切哀求之色，他语声放低，语气晦涩又隐忍，继而说着：“容儿，你素来心思缜密，见识远非常人能及。

难道当真便无半分法子，能让我不必折返平棘，避开周遭那些冷眼与非议？”

闻言，李元容长睫微不可察地轻颤一瞬，眸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软意，心头悄然泛起几分恻然。

只是这份心软转瞬便敛去无踪，很快又重回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神色沉静无波。

她微微垂眸，语声平稳淡然，不带半分波澜。

“阿耶，此事已成定局，大势难转，容儿亦是束手无策。

林家而今已尽数收走李家在上洛的所有营生商铺，就连城外各处田产、庄院，也皆被大多收占抵扣，事已至此，再无转圜余地。”

李修文听罢，浑身气力瞬间被抽干，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腿膝一软，竟不顾满地尖利的碎瓷与杂物，直直软倒在地。

瓷片硌着衣料刺入肌肤，他却浑然不觉痛楚，脊背颓然垮下，肩头不住地颤抖，往日里的傲气与矜贵荡然无存，只剩满心的绝望。

他缓缓埋下头，压抑许久的哽咽再也克制不住，断断续续地俯首抽泣起来，哭声沙哑又悲凉，满是走投无路的颓然。

“阿耶，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此前我便再三同你言明，林家根基深厚，行事手段极为狠辣，只能诚心交好，万万不可轻易得罪。

可兄长偏偏一意孤行，去做那等阴私腌臜之事，自取祸端。”

李元容垂着眼帘，面色清冷平淡，不见半分波澜，语气却添了几分沉沉的无奈，“而此事你明明知晓，却不曾出言劝阻，一味纵容姑息。

你可知，正是你这般放任纵容，才将偌大李家步步拖入绝境，落得如今家业尽失、进退无路的凄凉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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