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 宫灯映度势

洛阳皇城之内，暮色沉凝，时辰早已逾过子时，沉沉夜幕如墨帷般覆压整座城池，凉夜长风穿廊过巷，拂过宫阙楼宇。

紫微城外四下寂寥无声，周遭不见半分活气，并无凛冽风雪，可身处此间，心底却漫起阵阵寒意。

时值初夏，本无寒凉之气，可眼前夜色死寂沉郁，加之方才大殿之内勃发的怒气压滞不散，萦绕在宫阙之间，让人心底无端生出惶惧，周身只觉阵阵发冷。

方才殿中那场夜宴，经回洛仓急报一闹，早已没了继续置办的缘由。

而王世充在盛怒过后，强压心绪接连颁下数道口谕，安排各处防务调度，随后也便下令撤去宴席。

一众列席的心腹臣属可不敢有半分怨言表露，尽数随宫人退出大殿。

沉沉夜色里，出了大殿之人，或是孤身独行，或是两三结伴缓步前行，有人频频抬袖拭去额间冷汗，方才殿中慑人的威势犹在心头，步履轻缓，依旧余悸难消，

有人神色平淡面无波澜，对此变故全然不以为意，行走时身姿松弛从容，还有人眉头微蹙，垂首暗自盘算眼下局势，步子走得迟缓犹豫。

更有心底惶急不安之辈，面色紧绷，脚下步履隐隐偏快，满脸都是忧虑惶恐之色。

寥寥数人却是各怀心事，千思百转，默默行在清冷宫道之上。

残月悬于墨色天穹，淡淡清辉洒落长街，两侧宫灯摇曳不定，昏黄光影在地面来回晃荡。

人影被灯火拉得忽长忽短，伴着徐徐夜风轻轻晃动，四下静得只闻细碎脚步声，融在沉沉夜色里，每个人心底都揣着不同思量，周遭清冷光景更衬得人心绪纷乱。

段达侧眼扫过周遭，见同行众人都已走出一段距离，彼此间拉开了不小空隙，周遭再无旁人近前。

他当即刻意放慢脚步，徐徐落于道旁，等候行走在最后方的杜淹与长孙安世。

二人原本并肩缓行，正压低嗓音私语闲谈，不曾察觉前方动静。

而待到行至近处，眼前忽然笼来一片暗影，二人下意识抬首，这才看清段达正立在身前，心中了然，当即收住话语，闭口不再言语。

只见段达微微欠身拱手行礼，面上凝着几分沉郁，眼底藏着忧虑。

他目光扫过左右之后，方才压着嗓音开口：“方才殿中变故二位也亲眼瞧见了，回洛仓遭劫，折损数千兵马，此事绝非小事。

陛下此刻盛怒难平，往后局势怕是越发难料。”

他话语稍顿，肥硕的身躯微微前倾，语气透着几分求教之意：“我特意停下等候二位大人，便是想问问两位大人心中所想，眼下这局面，我等该如何谋划才稳妥？”

杜淹抬眼瞥了段达一眼，神色淡漠疏离，眼底深处藏着几分不加掩饰的鄙夷。

他并未拱手回礼，只是负着双手立在原地，唇角微撇，语气带着几分冷峭讥讽。

“司徒大人身居高位，素来擅长揣摩圣意，处置朝堂诸事向来得心应手，怎的如今反倒来问我等旁人？”

他话语顿了顿，目光扫过清冷宫道，刻意不肯吐露心中真实看法，冷言道：“况且方才大殿之上大人尚能从容回话，眼下夜色沉沉，反倒慌了心神。

依我看，大人心中早有盘算，何必假意前来探问。”

段达听罢这番讥讽，眼底倏然闪过一抹怨恼，心中自是不快，可面上半点愠怒也不敢显露。

他连忙敛了神色，脸上堆起极尽恭顺的笑意，身躯微微躬下，姿态放得十分谦卑：“杜大人，你可莫要这般言语打趣段某。”

他语气软和，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陪笑着复又说道：“我心中实在惶然无计，才特意停下等候二位。

眼下回洛仓折兵损粮，陛下怒气难消，我等皆是同朝为官，为陛下效命之臣，谁也无法独善其身。

段某乃是真心实意想来讨个计策，还望杜大人莫要同我置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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