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月光朦胧透过碧纱窗,窗根下传来秋虫呢喃,声声入耳,声声悲秋。
杨慕无甚胃口,举箸片时便即停了下来,含笑望着杨崇频频把盏。
杨崇兴致颇高,并非因着秋色宜人或是心情愉悦,只因这般闲散惬意的日子已是许久未曾有过。
他饮尽杯中最后一口酒,已微微有些熏然,朗声笑道,&ldo;人生几何春已夏,不放香醪如蜜甜。
若能一直这般洒脱快活,我也乐得不想明日之事,万事随缘,只由它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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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慕面上带笑,半晌,微微颌首道,&ldo;先时大哥同我说的话,我都听进去了。
只是我心中也有几句话,从前到现在,一直不知该说与谁人听。
大哥权且当是赘言罢。
&rdo;他略一停顿,顺手拿起酒盏饮了一口酒,复又缓缓言道,&ldo;父亲早年是盼着我能凭借真才实学跻身士林,因此严格督导我的学业,并不曾让我知道一星半点宦海沉浮之事,我被他保护得太好,也染上了许多不切实际的痴气。
曾经一度,我只以为父亲是单纯怀着报效朝廷的志气,以为他做的事都是对的。
直到长大些,才渐渐意识到他与史书中所载的权宦弄臣并无二致,他的野心、欲望皆是家国之患。
大哥不会知道,当我明白这些的时候,心里有多彷惶,多害怕。
我试图劝阻过,可内心深处却又觉得是徒劳,皆因我隐隐懂得他年少时的辛苦艰难,我清楚他对权力财富的渴望。
心里甚至有一丝怜悯他,可我不敢承认,更不敢面对,父亲是那般强大威严的存在,岂容我去亵渎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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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话头,再度斟了一杯酒饮下,方一字一句道,&ldo;当日抄家时,我虽未亲眼见,也能想象有多少违逾之物,多少贪墨之财。
那些物事虽非你我亲手劫掠,可说到底我们都曾安享其间,坐拥民脂民膏而不自察,便是我们光鲜飞扬的少年时代的全部。
那些荣华里有多少血多少泪,我们便有多少孽多少罪。
父亲和二叔造下的业,合该我们这一辈,甚至下一辈人来还。
杨氏于朝廷既是罪人,就不该再寄望东山再起,不该再有任何抱怨。
前事虽好,悉数已了,就只当作一场大梦,梦醒了该当认清前路。
我所能做的不过是约束好我的心,尽量平静而无怨怼的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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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崇从未听过他似这般倾尽肺腑之言,一时听得怔忡,细细想去亦觉得伤怀沉痛,无力辩驳,良久重重叹道,&ldo;我总算弄懂了你的心思,这般说来,我却也是罪孽深重而不自知。
罢了,往后我也不执着那些虚妄荣华,咱们安心过好眼下的日子才最要紧。
只是你也别太过纠缠往事,你这个人容易自苦,伤情伤身。
杨家虽不图大富大贵,也还是少不得你这个长房长子来做顶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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