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士东游记之一(第2页)
他感觉到的是一种不可以言传的“神灵的自由”
。
这是不可以言传的。
但我们自己家里何尝没有山。
昆仑不是吗?五岳不是吗?还有匡庐,黄山,罗浮,雁荡,这何尝不是伟大的壮美的山岭?不错,但也许正因为我们有的太多了,我们的注意不能集中。
正如一个人同时不能热烈爱两个人,或虔诚的容纳两个上帝,一个民族意识里也不能容留比一个更多的象征。
多是有,也并不是不能并存,正如一个人尽有同时爱不少人的,但这力道可是变样了——程度的差异太大了,似乎性质都是不同的了。
你我早晚间出门去在云端里望不见昆仑;你我的想象里也没有一个比上富士的,像一个伟丈夫,昂昂的站着。
你我在大部的中国,不幸眼见得到的,意想得到的,至多只是些伟大的培蝼,它们那内肚里既没有火与力,也不包藏神秘与幽玄,那有什么用?怪得我们中间最显著的人物,至多也这是些伟大的培蝼。
实在是想象造成的。
我看了富山两眼。
一次是在火车上。
正坐在餐车里吃早点,侍者拿一盘牛排一杯咖啡给我。
我用食巾擦着玻窗上的蒸气为要看窗外的野景。
天正蒙亮。
田里农夫已有在工作的。
他们的小巧的锄头铮铮的在泥土里翻垦。
有的蹲在地里——捡败草想是。
太阳没有起,空中有迷露。
隐隐的,隔着烟云的空间,在近处或远处的山脚下,树林间,传来有鸟的喧呼。
长在水田里的青绿,一方方的,长在仟佰间的丛树,一行行的,全都透着半清醒半朦胧的意态,鲜露增添它们的妩媚。
田舍是像玲巧的玩具,或是东方画上兰竹丛中的点缀:几叠青杉,几株毛竹,疏淡的花叶间有稀小的人形在伛偻的操作。
多闲适的一长卷春晓图!
我贪看着窗外的景色却不提防在凉雾中升起的一轮旭日已然放光,焰然照出半空里一座积雪的山颠。
凌空的,像一个老人的斑白头颅,像一座海上的冰山,在蜂涌的云气中莽苍的浮着。
“富士!”
“富士!”
“那就是富士!”
同座人惊喜的指点着叫。
车似乎是绕着富士山走,正如度西伯利亚时车绕着贝加尔湖走。
一个崇高的异象在朝霞中俄然的擎起。
在不到一炊时间,山腰里层封着的白雾渐次的消散:消散成缕缕的断片,游龙似的,飞入无际的晴空。
富士已经整个的显露在你的当前。
田里的农夫们有支着锄头在休憩的。
天大亮了。
船开出横滨,扶桑的海滨在回望中细成一发时,富士的睥睨还久久的在西天云空里闪亮。
我又望了它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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