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二章 太后修道(第2页)
小雪走得不快,却一步未停。
盛长枫落后半步,始终保持着伸手可扶的距离;顾廷烨则行于她右前方,衣袂微扬,如一道无声的屏障,隔开两侧往来奔走的内侍与宫女。
垂拱殿内,熏香是新换的龙脑沉,清冽中带一丝微苦,恰似她此刻肺腑间盘踞的滞涩。
赵煊坐在御座之上,不过十一岁,身量未足,玄色十二章纹袍子略显宽大,袖口垂落,盖住了半截手掌。
可当他抬起眼,那目光却沉得不像稚子——瞳仁漆黑,眼尾微挑,盛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小阁老来了。”
他开口,声音清越,毫无病容,“朕昨夜重读《孟子》,读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一句,忽然想到——若民愿弃社稷,社稷又当如何自处?”
满殿寂静。
连殿角铜壶滴漏的“嗒、嗒”
声都清晰可闻。
这是个杀机暗伏的诘问。
社稷者,宗庙与疆土也。
民愿弃之,岂非谋逆之始?可若答“当诛”
,则悖离孟子本意;若答“当顺”
,又恐授人口实,坐实摄政擅权、动摇国本之罪。
小雪缓步上前,未跪,只垂首作揖,袖口拂过金砖地面,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她并未抬头看御座,目光落在赵煊垂在龙椅扶手上的左手——那手腕纤细,青筋微凸,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腹却有薄茧,是常年握笔习字磨出来的。
“陛下此问,如悬千钧于一线。”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殿内凝滞的空气,“然臣以为,民之所弃者,非社稷本身,乃社稷之主也。”
赵煊指尖微顿。
“社稷如屋,民如居者。
屋倾,则居者徙;梁朽,则居者拆。
然徙者未必焚屋,拆者未必毁基——所毁者,是不能承重之梁,是不堪遮蔽之顶。”
她略作停顿,抬眸,终于直视赵煊双眼,“故孟子言‘君为轻’,非轻君之位,而轻君之私欲;所重者,非社稷之名,而重社稷之实。
若君能守其重,民自安其居;若君失其重,纵以九鼎镇之,亦不过朽木覆金漆耳。”
殿内无人出声。
唯有赵煊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负,又像在确认什么。
“小阁老果然……善解经义。”
他慢慢道,忽然抬手,从龙案下取出一卷素笺,展开,竟是《孟子》手抄本,墨迹尚新,页边却有些许焦痕,“这是朕昨夜烧了又写,写了又烧的第三遍。
小阁老且看——这一句,朕原批注‘社稷不可轻’,如今想来,倒该改成‘社稷不可伪’。”
小雪垂眸,视线掠过那页纸——焦痕边缘蜷曲,墨字力透纸背,末尾“伪”
字最后一捺,竟划破纸面,留下一道细微裂口,如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
她忽而想起三日前,她在马车颠簸中咳出的那口血,落在随身携带的《孟子》残卷上,血渍蜿蜒,恰似今日这道裂痕。
原来有些裂痕,早就在纸上,也在人心里。
退朝后,三人并行于宫墙夹道。
日头渐高,照得朱墙明艳,琉璃瓦泛着碎金般的光。
小雪忽然停下脚步,望着墙头一株野蔷薇——枝干虬劲,花苞青涩,却已倔强地探出墙外,在风里轻轻摇曳。
“顾二爷。”
她开口,声音平静,“昨日你遣人送来的那封密报,我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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