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五章(第4页)
——明兰字】小雪将素笺按在胸前,闭目良久。
再睁眼时,眸中水光已尽数收尽,只剩一种近乎冷硬的清明。
她转身离开槐荫巷,直奔太学藏书楼。
午时三刻,藏书楼第三层西廊。
尘埃在斜射的光柱里浮游,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墨与樟脑丸混合的微涩气息。
小雪沿着一排排高耸书架疾步而行,指尖拂过一本本《通典》《会要》《政要》,书脊烫金早已黯淡,唯有指尖触到某处时,忽觉微异——右侧第三排,第七格,一本《贞观政要》的函套边缘,比旁的略厚半分,且有一道极细的刮痕,如刀锋所留。
她踮起脚,抽出那书。
函套开启,内里并非寻常纸页,而是一层极薄的夹层。
她用指甲小心撬开函套内衬,夹层中,静静躺着一叠宣纸,纸色微黄,墨迹却鲜亮如新,竟是明兰的字!
内容并非政要原文,而是密密麻麻的批注、考据、图表,甚至附着几张炭笔速写:盐仓布局图、引票样例、灶户户籍残页摹本……最后一页,压着一枚干枯的梅花——正是盛家后园那株老梅今年初开的第一朵,花萼犹存,暗香已散。
小雪指尖抚过那朵梅,忽然发现花瓣背面,用极细的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小字:【雪妹阅:梅落处,春将至。
君不见,垂拱殿西角门,常悬一盏素纱灯笼?灯下青石,有裂痕一道,形如曲尺。
若遇诘问,可答:‘此痕,乃建隆元年太祖皇帝亲试新科进士,掷砚怒斥‘浮华误国’时,砚台砸地所留。
臣以此铭记:文章须载道,言语必诛心。
’】小雪攥紧那叠纸,指腹摩挲着梅瓣背面的字迹,忽而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很轻,却震得书架上积尘簌簌而落。
她将《贞观政要》放回原处,却将那叠明兰手稿仔细叠好,藏入贴身内袋。
转身下楼时,脚步轻快如燕,斗篷银线在光下流转,恍若披着一身细碎星辰。
未时初,她出现在垂拱殿西角门外。
果然,门楣下悬着一盏素纱灯笼,灯罩半旧,却纤尘不染。
小雪仰头,目光精准落在青石阶右侧第三级——那里,一道蜿蜒裂痕自石缝中爬出,曲折如尺,边缘光滑,显是经年踩踏所致。
她未动,只静静伫立,任春风拂过面颊,带着初绽柳芽的清冽气息。
约莫半炷香后,角门“吱呀”
一声开启。
内侍总管王振亲自迎出,面色肃穆,躬身垂首:“盛姑娘,请。”
小雪提裙,一步踏上那道裂痕。
青石微凉,裂痕边缘的糙砺感透过鞋底清晰传来。
她跨过门槛,身后,那盏素纱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灯影摇曳,将她投在朱红宫墙上的影子拉得修长、笔直,仿佛一杆未出鞘的枪,正指向更高更远的宫阙深处。
垂拱殿内,龙涎香的气息沉静幽微。
小雪垂首,依礼跪于丹陛之下,额头触着微凉金砖。
她能听见自己心跳如鼓,一下,又一下,撞在胸腔里,沉稳而坚定。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檐角铜铃偶有轻响。
许久,一个清越却并不高亢的声音自上方传来,不疾不徐,却字字如珠落玉盘:“盛小雪。”
小雪伏首,朗声应道:“臣女在。”
“朕闻你昨夜宿于城西,今日卯正即起,遍访西水巷、槐荫巷、太学藏书楼,午时得《贞观政要》手稿,内有盛明兰亲笔补注二十七处,图表三幅,皆涉河北盐引积弊。
可有此事?”
小雪脊背挺直,声音清晰:“回陛下,确有此事。”
“你可知,盛明兰所言所记,若呈于朝堂,王琰必死,刘恪当诛,牵连官员数十,河北官场将为之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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