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杨柳依依归去来兮
当那一统天下的豪情伴随着陛下斩钉截铁的姿态,在众人耳畔响起,除齐政之外的众臣皆是心神一震!
他们万没想到陛下的雄心竟有如此。
北渊西凉阴谋来犯,陛下所想的,竟不是要抵抗和反击,而是欲借此机广宇楼风高,檐角悬着的铜铃被秋风一吹,发出几声清越又略显孤寂的轻响。
启元帝负手立于栏前,目光越过重重宫阙,投向北方——那方向是金长城,是游龙城,是天州,是十三州故土连绵起伏的山河轮廓。
他未再言语,只将手中空盏缓缓放回案上,青瓷与紫檀相触,一声极轻的“嗒”
,却如钟磬余韵,在殿中久久不散。
齐政垂眸,袖口微动,未接话,亦未退步。
他知道,陛下这一问,并非真在征询他是否该让赖君达归朝;那话里裹着的,是沉甸甸的试探,是君心深处一丝尚未落定的权衡。
果然,启元帝忽然侧首,目光如刃,却不见锋芒,只有一种久居庙堂后淬炼出的澄澈与锐利:“齐卿,你曾言,赖君达此人,可托生死,不可托全权。
朕当时不解,如今倒有些明白了。”
齐政抬眼,神色坦荡:“陛下明鉴。
赖君达其人,忠勇无双,智略过人,更难得的是,他对大梁之忠,不因出身而减,不因境遇而移。
他在北渊潜伏数年,忍辱负重,终成奇功;在极北荒原苦守残部,饥寒交迫而不叛,孤绝无援而不降——此等气节,臣自愧不如。”
启元帝颔首,目光却愈发深邃:“可你仍说,不可托全权。”
“是。”
齐政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因他太明白什么叫‘势’,也太清楚什么叫‘时’。
他能在北渊十年不动如山,亦能在凌岳破关之时,挥师南下,直取盛州。
他不是不敢赌,而是赌得准、压得狠、收得稳。
这样的人,若予其一镇军政全权,必能开疆拓土,震慑四夷;可若予其三镇、五镇,乃至……北疆全境之权柄呢?”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迎向启元帝:“陛下,赖君达没有野心,但他有信仰。
他的信仰,是‘汉家正朔,不容旁落’。
可这信仰若失了制衡,便极易演变为一种不容置喙的‘正统裁决’。
他不会反您,但若某日,他认定某道诏书不合古礼,某项政令违背民本,某位大臣德不配位,他会如何做?”
启元帝静默片刻,忽然一笑:“他会提剑入宫,当面质问朕?”
“不。”
齐政摇头,“他会先斩后奏,再递血书。
他会以‘代天行道’之名,替陛下肃清‘奸佞’,‘匡正’朝纲。
他会以为自己在护持大梁,却不知已悄然僭越了君权之界。
这不是他之恶,而是他之诚——诚得太过,反而成了最危险的刀。”
启元帝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肩头一担无形重负。
他望向远处渐次染红的枫林,声音低缓:“所以,你早就算好了。”
“臣不敢算陛下。”
齐政躬身,“臣只是算人。
赖君达的忠诚,是烈火;而烈火需鼎炉盛之,方成炊爨之用。
若任其燎原,终将焚尽一切。
故而,臣请陛下,允其荣归,厚加封赏,赐宅第、赐田产、赐金帛、赐殊荣,让他以‘功臣’之身,安享余年;却不可授其兵符,不可使其典枢密,不可令其节制边帅——哪怕只是一纸虚衔,亦不可沾染实权。”
启元帝沉默良久,忽而问:“若他不愿呢?”
“他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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