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棋局迷离
武英殿的雷霆之怒化作一道道措辞严厉的明发上谕和密旨,如同冰雹般砸向京畿各衙门口和边镇军前。
整个北京的官场仿佛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炸开了锅,却又在极致的惊恐中强行压抑着,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死寂般的沸腾。
官员们行色匆匆,交换着惶恐的眼神,衙门里的书吏们奔跑穿梭,抱着一摞摞等待封存的档案账册,空气里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窒息感。
领侍卫内大臣索尼,这位被推至风口浪尖的老臣,己然在乾清宫附近征用了一处僻静的值房,作为查办此次惊天巨案的临时公廨。
房间内,原本的闲适布置被粗暴清空,取而代之的是数张拼凑起来的榆木长案。
案上,那几本从睿王府暗格中起出的账册、密信被小心翼翼地摊开,旁边堆满了从户部、兵部紧急调来的、堆积如山的关联档案卷宗。
十数名从銮仪卫、刑部、户部精选而来的笔帖式、书办和算手,正屏息凝神,伏案疾书、核对,房间里只听得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算盘珠子急促清脆的碰撞声,以及偶尔压抑不住的、因发现某个惊人数字而倒抽冷气的声音。
索尼本人并未坐下。
他如同困兽般在房间有限的空间里来回踱步,花白的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疙瘩,背在身后的双手紧紧交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那张历经风霜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焦灼、凝重和一种深切的忧虑。
每隔一刻,便有负责不同方向查核的书吏上前,低声禀报初步核验的结果。
“大人,”
一名户部的老账房声音发颤,指着账册上一处,“宣府镇去年秋粮入库,兵部勘合与宣府镇实际接收回执,数目相差三万石…但…但宣府镇报给户部的请饷文书,却又与兵部勘合数目相符…这…这三万石,是在兵部勘合发出后、抵达宣府前…不翼而飞的!”
另一名书吏捧着几份档案,脸色苍白:“大人,核对大同镇近年军械领取记录发现,至少有五百副棉甲、一千柄腰刀的账面支出…与工部制造库、兵部武库司的存档完全对不上!
就像是…像是凭空多领了一次!”
又一人急匆匆进来,低声道:“大人,初步比对照册,账册中几笔流向不明、标记为‘炭敬’‘冰敬’的巨款,其支出时间…与几位宗室王爷、部院大臣家中的重大婚丧嫁娶、营造府邸的时间…多有重合…”
每一个禀报,都像一块沉重的冰块,投入索尼早己冰寒的心湖,激不起波澜,只会让那寒意更深一分。
线索越来越多,指向越来越清晰,那张贪腐的巨网正逐渐显露出它庞大而狰狞的轮廓,牵扯到的范围之广、人员之众、手段之胆大妄为,令人头皮发麻,脊背发凉。
然而,索尼踱步的速度却渐渐慢了下来。
他停在窗前,望着窗外被高墙分割开的一小片灰蒙天空,眼神变得愈发深邃和警惕。
太顺了。
这些线索和证据,虽然惊人,但查证起来,却似乎…过于“顺畅”
了。
就像有人早己将一份份“罪证”
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只等着他们按图索骥。
那些明显的漏洞,那些愚蠢的数额差异,简首不像是精心策划的贪腐,倒像是…故意留下的破绽?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几本关键的、来自睿王府的账册上。
博尔济吉特氏…她一个深宅妇人,是如何得到并保存下如此详尽、如此致命的证据的?她今日闯宫,是真的走投无路、忠君爱国,还是…被人当作了一把刀,一枚用来引爆所有矛盾的棋子?那枚诡异的、反复出现的标记,又究竟代表着什么?与宫中那精准狠辣的灭口刺客,是否同属一股势力?
无数疑问在索尼脑中盘旋碰撞。
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烟雾弥漫的棋局之中,看得见棋盘上惨烈搏杀的棋子,却看不清对弈者的面容,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是否也只是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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