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张中行散文寿则多辱 > 第8章 日记

第8章 日记

目录

一秒记住【xiaoyanwenxue】精彩无弹窗免费!

“张中行散文:生活卷(.shg.tw)”

日记之类的事也有阶级,帝王的名起居注,由别人执笔,早年还是宫中的女知识分子。

帝王的活动需要记,是因为确是影响大,上至群体的安危,下至某些人的祸福,都与他的心血来潮有关。

这样的日记是为多数人。

为自己呢,孔子在河边,慨叹过去的难得存留,说“逝者如斯夫!

不舍昼夜”

在京剧中以大白脸出现的曹阿瞒竟也有这种心情,《短歌行》中有句云:“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时间无情而人力有限,留不住,只好安于退一步,用纸笔记下来,以备日后翻检,像是还没泯灭。

比如真就记了,翻检,以常人为限,发现若干年以前,某月某日,想得一顶高职称的帽子,真就得了,某月某日,想看到意中人点头,真就点了头,以及下而又下,某月某日,被梁上君子拿走几张(因为仅有这一些)大团结,某月某日,被红卫英雄揪去批斗,往事如影,有笑有泪,总当很有意思吧?也就因为有意思,所以有不少人,依祖先老例应该日入而息的时候,却拿起笔,记当日的事,包括见闻,主要是自己的身心活动。

这活动,依照各个人的多方面的不同,入记就难免有所偏重,如翁文恭之流偏重政务,越缦堂之流偏重学问;还有破格的,如鲁迅记洗脚(用文言,曰濯足),清朝某道学家记与老妻敦伦,以证事无不可对人言。

总之,内容五花八门,就是别人翻检,也会发现,至少是有些地方,有意思。

有意思还有个重要来由,是写了供“自己”

日后翻检的(少数人例外),就容易掏出血心,说真话。

说“容易”

,不说一定,是因为世间是复杂的,比如就时间说,我们也可能躬逢伟大的时代,那就时时要准备红卫英雄之类来搜查;就空间说,如果有同室人,有时候,她或他也许有兴致看看吧?再有,如果诸多条件齐备,所记有问世的机会,则想到十目所视,也当为避免十手所指而笔下留情(自己之心情)吧?

但问世,终归是极少数。

说起来这也是人间的一种遗憾,有印刷术以前无论矣,专说五代以后,如果李清照曾记日记,而有幸传下来,那就可以设想:一、其可读性必超过《金石录后序》;二、是否改嫁张汝舟的问题,也就不会直到今日还争得脸红脖子粗了。

这位易安居士大概没记日记。

据陆放翁《老学庵笔记》,黄山谷是记的,未能传世,推想其时还不觉得这也是可以让别人看看之文。

这看法,直至后代也仍是只有小变而没有大变。

这小变是极少数人,既人名高又文名高,记,也许落笔时就想到可能问世甚至希望问世,而真就问了世。

至于绝大多数人,我们要用减法,先减去个最大数,不识之无因而也就不能拿笔的。

接着还要减去能拿笔而没有兴致甚至并未想到记的。

这样一减,所余就都是记日记的,估计数量不会多。

这不多之中,文值得看的,估计还是少数;值得看的,如果人无高名,问世也大难,因为刊印之前不能不考虑销路。

这结果,与其他文体相比,市面的书架上,以及图书馆的书架上,日记就成为罕见。

语云,物以稀为贵,也因为上面说的,容易说真话。

多年以来,对于日记,我总是喜欢看。

能不能举一种最喜欢的?如果不是比高下,允许说偏爱,我想说,那是李慈铭的《越缦堂日记》,小原因是学富,大原因是文高,通行说法是辞章好。

辞章好,可以说是用意写的,因为一本写完,有借与人(如樊增祥)阅读之事;也可以说用意而没有离开本然,因为影印的传世本是稿本,并未誊清甚至重写。

不重写而可读,至少是我,读,就总是有高不可及之感。

说不可及,发自肺腑,是因为我也写日记,看别人的,就难免反观乎己。

反观,自知不可读;但家有敝帚,享之千金,关于写的种种,像是还无妨说说。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