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9 殷寄灵
“快到了师兄?你听得到昭昭说话吗?”
少女清脆的嗓音在安静的车厢内突兀响起,将路长远从神游天外的思绪中猛地拉扯回来。
此番来阴阳谷是断念领路。
路长远目光复杂地瞥了一眼微夜风在沧澜门山脚盘旋了三圈,才肯顺着青石阶往上攀爬。
石阶两旁的古松被吹得沙沙作响,枝干虬结如龙爪,树皮皲裂处渗出暗红树脂,在月光下泛着铁锈般的光泽——那不是松脂,是百年来被剑气劈裂又愈合、再劈裂再愈合的旧伤。
沧澜门不设山门阵,只在九百九十九级台阶尽头悬一柄断剑,剑身斜插于青岩之中,剑尖朝天,剑柄垂落一道灰白布幡,上书“沧浪不洗尘心”
六字,墨色已淡,却未褪。
苏幼绾赤足踩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时,那布幡忽然无风自动,哗啦一声裂开半幅。
她未抬头,只将银发往耳后拢了拢,指尖微凉,袖口滑落一截雪腕,腕骨伶仃,脉搏沉稳如古井。
身后,路长远正扶着梅昭昭起身。
狐狸精昨夜被踹了三回床脚,此刻披着件半透的樱粉纱衣,狐耳软塌塌地贴在鬓边,尾巴却翘得老高,缠着路长远的小臂不放,嘴里还含糊嘟囔:“……相公莫慌,奴家这就把《红欲诀》第七重‘缠丝引’教您——”
“闭嘴。”
苏幼绾忽道。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冰针扎进耳膜。
梅昭昭尾巴一僵,瞬间缩回体内,只余一截毛茸茸的尾尖在裙摆下怯怯抖了抖。
路长远刚松一口气,忽觉颈后一凉。
银发拂过,苏幼绾已掠至他身侧,素手轻抬,指尖凝起一缕幽蓝火苗——非阳火,非阴焰,而是慈航宫秘传的“渡厄莲心火”
,专焚心魔业障,亦可灼人神识。
火苗跃动间,映得她红瞳深处似有万千星河坍缩又重组。
“相公昨夜用了三次《五欲六尘化心诀》,”
她声音清越如碎玉,“第七次运功时,膻中穴有滞涩,左肩井微震,右肾俞隐痛——你压不住梅姑娘的‘醉魄香’。”
路长远喉结一动,没应声。
他确实在第三次调息时察觉异样:膻中如塞棉絮,丹田内那缕由梅昭昭渡来的赤色真元竟隐隐反噬,沿着任脉逆冲而上,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若非及时以《太上清灵忘仙诀》残篇强行镇压,怕是当场就要面红耳赤、汗出如浆,当着两位圣女的面失态。
可这话不能说。
说了,便是认输。
认输给一只狐狸,还是当着苏幼绾的面。
苏幼绾却似看穿他心思,指尖火苗倏然熄灭,转而点在他眉心:“幼绾不怪你压不住。
只是……”
她顿了顿,红瞳微敛,语气忽然沉下去,“昨夜梦里,黑龙坠地前幻化的,真是路郎君么?”
路长远心头一震。
他昨夜确也做了那个梦——与苏幼绾同频的梦。
梦中黑龙撕裂天幕,龙爪攫住他的腰腹,鳞片刮擦血肉发出刺耳声响;而就在龙首咬向他咽喉的刹那,那狰狞巨口竟缓缓化作一张熟悉的脸,眉目清隽,唇角微扬,正是他自己十七岁时的模样。
更诡谲的是,那张脸开口说话,嗓音却是夏姑娘的:“路郎君,你欠我的那滴血,该还了。”
他惊醒时冷汗浸透中衣,窗外梅昭昭正枕着他手臂酣睡,鼻尖还沾着一点胭脂——那是她昨夜偷吻他时蹭上的,尚未擦净。
此事他未曾对任何人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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