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落雪亭约
雨。
冰冷的雨水裹着暮秋的寒意,像是无数根细密的钢针,砸在国公府后院抄手游廊的瓦檐上,噼啪作响,又顺着廊角汇成浑浊急促的水流,砸在青石铺就的庭院里,溅起一片灰蒙蒙的水雾。
更重的雨声敲打在窗棂上,也敲在崔锦书的心里。
绣楼里并未点太多灯烛,只有墙角高几上一盏细颈的铜鹤衔莲灯散发着昏黄而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临窗小小一隅。
铜鹤的羽翼被灯光映在墙上,影影绰绰地张开着,带着一种沉滞的压迫感。
崔锦书静静地坐在窗前的软榻上。
褪去了生辰宴上的华服和强颜欢笑,只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寝衣,外头松松罩了一件半旧的柳叶青软烟罗衫。
屋内弥漫着一股淡淡苦涩的药味,混合着湿冷的潮气。
她的脸色,在烛火幽微的光线下,显得比那月白的丝绸还要苍白几分,薄薄的眼睑下泛着劳累过度的青黑,唇上也没有什么血色。
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不是泪光闪烁的楚楚可怜,也不是劫后余生的后怕空茫。
那是一种幽深冰冷、如同深埋地底千年的寒潭水波,看似平静无澜,却隐含着足以噬魂的漩涡。
里面清晰地映着跳跃闪动的烛火,那一点跃动的光,是她刻意点燃的、唯一暴露在外、属于她巨大冰山般仇恨中故意显露的引线。
其他的,全都被压下,深埋在寒冰之下。
左手边的小几上,摆着她刚刚用完的药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漆黑的药汁残渣。
苦意仿佛还顽强地盘踞在舌尖喉头。
《大齐风物志·南卷》。
她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正死死扣在这本书册摊开的一页上。
羊皮纸粗糙的触感摩擦着指腹。
页面顶端墨色略浓地印着“南境江川地理纪要”
几个小字,下方则是密密麻麻的行楷记载,还有几幅极为简略的墨线勾勒的地形图。
她的目光,却像是焊死在了其中一段描述上:
“大齐熙和三十九年秋,暴雨连旬,江源诸州告急。
尤以滁州为甚,其内河疏浚不力,淤塞尤深九月十五,滁州上游三河口圩堤决,洪水千里,粮仓受淹,陈粮霉变数万石”
这不是普通的记录!
这是被无数人忽略、甚至遗忘的前朝档案。
前世,也是在数年后一场朝堂倾轧、追查旧案时偶然翻出,才知这场灾难背后藏着怎样骇人的贪渎!
数万石军粮霉变,却被地方官商勾结,掺入半数的霉烂陈粮和新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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