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李拾遗4k

文庙屋脊上，那片桑叶依旧安安静静地搁在琉璃瓦上。

杜鸢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还有被金色锁链勒过的痕迹，很浅，像是被寻常麻绳捆过一下，转眼就会消褪。

对如今的自己而言，这殿内彻底黑了。

不是烛火燃尽的自然熄灭，而是光被抽走了——像有人伸手攥住所有明灭的火苗，一把掐灭。

连残烟都不曾升起一缕。

黑暗浓稠得如同墨汁泼在眼睑上，沉甸甸压下来，叫人喉头发紧，胸口发闷，连呼吸都短促得不敢回声。

范逢跪着，额头抵着冰凉金砖，青筋在枯皱的额角绷起，像几条僵死的蚯蚓。

他没抬手去摸，也没颤抖，只是把整张脸埋得更深了些，仿佛那砖缝里还残留着六十年前巷口豆腐脑摊子飘来的豆腥气，仿佛还能听见妻子剁鸡骨时钝刀刮过砧板的闷响，仿佛那件洗得发白、靛青褪成灰蓝、灰蓝又泛出铁锈色的锦袍，还裹在他瘦削的肩背上，袖口磨出毛边，肘弯处绽着细密针脚——那是她夜里灯下补的，线是拆了旧衣襟新捻的，粗粝，却结实。

他忽然笑了一下。

极轻，极哑，像破锣刮过铜磬底。

“您……还记得我补袍子的手势？”

他声音贴着地砖，沙沙地，像枯叶碾碎，“左手三指虚拢，右手持针，自下而上，挑一缕经纬，再绕半圈……她教我的。

说这样补，不显，也不裂。”

黑暗里没人应。

可那笑声却没停，越笑越低，越笑越颤，最后竟成了哽咽，喉头滚着痰音，断断续续：“您看……您连这个都记得。

那您怎么……怎么就忘了，我补完那件袍子，第二日便去卖了它？当了三百文。

买了三斤糙米，两把干菜，还有一小块猪油渣——她病着，咳得见血，就惦记那一口油星子……”

他顿住，喘了口气，肩膀耸动，像扛着千斤石磨在爬坡。

“您说您等我醒。

可您知道我第一回醒，是在哪儿吗？”

“在刑部大牢。”

“白展那时还是个七品推官，查漕粮案，查到我荐举的仓副使头上。

那人贪了八万石，全换成了陈米霉谷，发给青州灾民。

饿死了三百二十七口人。

报上来时，尸首叠在官道旁，像一捆捆晒干的柴。”

“我连夜去刑部，跪在白展公案前，磕了九个头。

额头肿得睁不开眼，血糊了半张脸。

我说，‘白大人，人是我荐的，罪是我纵的，您砍我脑袋，别牵连我儿孙’。”

“他没砍。

他把我轰出去，说：‘魏公，你荐人，我审案。

你跪我，不如跪那些饿死的娘儿们。

’”

“我回去就写了札子，请辞右相。

手抖得写不成字，朱砂滴在纸上，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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