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血色梧桐未尽之言
《萌芽报》上,《天煞孤星》的连载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在清州一中的校园里炸开一片沸腾的争议。
那些或探究、或讶异、或带着隐秘兴奋的目光,如今我已能坦然相对——既然选择了坦诚,便无惧审视。
然而,当笔尖悬在稿纸上方,准备落下今日的章节时,那股熟悉的钝痛再次攫住了我的心脏。
揭露身体的秘密,尚有林疏影老师的指引可循;但接下来要书写的,是连我自己都未曾真正面对、深埋心底锈蚀成疤的禁区。
那个名字,那个身影,每一次想起,都像有人用钝刀在缓慢切割心头的旧伤。
林雯静。
她在阴司有焦琴将军的照拂,魂灵得以安息。
可留在人世的我,却要亲手撬开记忆的棺椁,让那段带着血色与梧桐李气息的往事,重见天日。
笔尖提起,重若千钧。
泪水总是先于理智决堤,一颗颗砸在稿纸上,晕开深浅不一的墨痕,如同岁月无法抚平的泪渍。
我深吸一口气,任由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揉搓,在尖锐的痛楚中落笔——
《天煞孤星·未尽之言》
有些光,太过短暂,却足以照亮一整个灰暗的青春。
初二那年的梧桐树,李子长得尤其茂盛。
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绿,在水泥地上洒下摇晃的光斑。
我总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刷题,用近乎自虐的努力,试图在那片被“天煞孤星”
笼罩的荒原上,垦出一小块能被承认的田地。
而她,林雯静,就坐在我斜前方。
不是同桌,距离却刚刚好——一抬眼,就能看见她低头写字时垂下的碎发,还有偶尔蹙眉思考时,鼻尖微微皱起的弧度。
她和其他人不一样。
看我的眼神里,没有畏惧,没有怜悯,没有那种打量“异类”
的好奇。
只是平静的,像看一个普通的、需要讨论习题的同学。
第一次借笔记时,她的指尖轻轻划过纸页,声音很轻:“曹枚,你这里写错了,这个公式不是这样用的。”
不是“曹鹤宁”
,是“曹枚”
。
那个我以为早已被埋葬的、属于男孩的名字。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建立起一种无声的默契。
她会在我被数学题困住时,不经意地递来一张写满演算过程的草稿纸;我会在她背诵英语课文卡壳时,低声接上下一句。
没有多余的交谈,所有的靠近都发生在字里行间、笔尖纸面。
那是一种在精神荒原上,两个孤独灵魂偶然相遇、认出彼此相似的频率后,小心翼翼又心照不宣的靠近。
期中考试成绩公布那天,我考了全班第二。
历史和地理,拿了双科年级第一。
站在红榜前,我第一次没有因为那些窃窃私语而低下头。
阳光很烫,晒得后颈发红。
我转过头,在人群外寻找她的身影——她正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手里拿着成绩单,对我轻轻点了点头,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一刻,我荒谬地以为,命运终于肯施舍给我一点甜头。
以为可以就这样,隔着几张课桌的距离,和她一起,慢慢地、安静地走向市一中的高中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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