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寂灭
那一夜,广宗城中火光冲天,杀声震地,直到天明方才渐渐平息。
可那一夜,也是最惨烈的一夜。
张梁率残部在城中巷战,死战不退。
那些黄巾士卒,大多是跟随张角多年的老卒,是真正的死士。
他们从巨鹿一路跟来,从下曲阳一路跟来,从张角传道的第一天就跟来。
他们见过张角画符治病,见过张角登坛做法,见过张角用一碗符水让垂死的病人起死回生。
他们相信张角是天公将军,是上天派来拯救苍生的使者,是那个能带给穷人一口饭吃、一件衣穿的大贤良师。
所以他们明知城破,明知必死,却没有一个人投降。
他们退到城中的街巷里,躲在断壁残垣后,躲在倒塌的房屋中,躲在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用弓箭,用长矛,用刀,用石头,用一切可以杀人的东西,继续战斗。
官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一条街,要清剿半天。
一座院落,要死伤几十人。
有时候,官军冲进一座院子,里面突然冲出十几个黄巾士卒,不要命地扑上来,抱住官军,用牙咬,用手掐,用头撞,临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有时候,官军以为一座房屋已经清空,冲进去搜查,却被藏在房梁上的黄巾士卒一箭射死。
有时候,官军追着一股残敌冲进死胡同,却发现自己中了埋伏,两侧屋顶上突然冒出无数弓箭手,箭如雨下,将他们射成刺猬。
巷战比攻城更惨烈,更血腥,更残忍。
攻城时,双方隔着城墙,你射我,我射你,死也死在冲锋的路上。
巷战却是面对面,眼对眼,刀刀见血,步步惊心。
你能看见敌人的眼睛,能看见他脸上的绝望,能看见他临死前的表情。
你能听见他的喘息,能听见他的惨叫,能听见他用最后一丝力气骂出的脏话。
在一座烧毁的磨坊里,三个黄巾士卒被堵在墙角。
他们没有武器了,就用磨盘上的石杵,用破碎的瓦罐,用拳头。
官军的长矛刺过来,他们用手抓住矛杆,任由矛尖刺穿手掌,拼命往前拽,让身后的同伴冲上去抱住那个官军。
那个被抱住的官军惨叫着,挣扎着,最后被一口咬在脖子上,鲜血喷涌而出,溅了那黄巾士卒满脸。
那个黄巾士卒吐出嘴里的血肉,咧嘴一笑,露出血红的牙齿,随即被另一杆长矛刺穿后心。
他倒下时,脸上仍带着笑。
在一座坍塌的祠堂里,十几个黄巾老卒护着几十个妇孺。
官军冲进来时,那些老卒一字排开,挡在妇孺身前。
他们没有武器,就张开双臂,用身体当盾牌。
官军的长矛刺穿一个,他倒下,后面的人顶上去。
再刺穿一个,再顶上去。
直到最后一个老卒被刺穿胸膛,他仍用最后的力气抱住两根长矛,不让官军越过他半步。
他身后,那些妇孺默默流泪,没有一个人哭出声。
官军校尉看着这一幕,沉默良久,最终挥了挥手:“放他们走。”
可那些妇孺没有走。
她们跪在地上,给那些死去的士卒磕头,一个,两个,三个,磕得额头鲜血淋漓。
然后,她们捡起地上的断刀、长矛、石块,冲向官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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