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3章 法送上(第4页)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阵疾风暴雨似的纠缠根本没发生过。
秀兰默默地整理自己的衣服,手指有些抖,扣了好几下才把扣子扣上。
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不见了,大概是被扯崩了,不知道掉到了哪个角落。
她也没去找。
“行了。”
刘能走到炕桌前,拿起那套中山装,开始慢吞吞地往身上套。
秀兰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没有声音,大颗大颗的,滚烫滚烫,砸在脚下的泥土地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她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走到外间,从碗柜里端出早就准备好的饭菜。
两碗米饭,几片腊肉,一碟腌萝卜条,一碗白菜炖粉条。
这就是他们今晚的饭食,简单,清苦,和过去几十年里的任何一顿晚饭没什么不同。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炕桌旁,默默地吃着。
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边的轻响,和咀嚼食物的细微声音。
煤油灯的火苗不安地晃动着,把他们沉默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巨大,沉默,随着光影摇曳而微微变形,仿佛两个蛰伏在黑暗里的、陌生的活物。
子时快到了。
乡村的夜,黑得纯粹,也静得吓人。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显得格外空旷、辽远。
月亮还没上来,只有满天星斗,密密麻麻,清冷冷地挂在天鹅绒似的夜幕上,亮得有些瘆人。
银河像一道模糊的、发光的伤疤,斜斜地划过天际。
风起来了,不大,但凉飕飕的,贴着地皮溜过,卷起几片枯李,在院子里打着旋儿,发出“沙沙”
的轻响。
秀兰和刘能一前一后出了门。
刘能已经换上了那身藏蓝中山装,衣服有些皱,穿在他干瘦的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他怀里抱着那些“法送”
的物件:纸牛纸车是请村东头扎纸人的老吴头特意扎的,比寻常祭祀用的小一号,但眉眼俱全,用细竹篾和彩纸糊得活灵活现。
此刻在浓重的夜色里,那纸牛的眼睛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纸车的轮子僵直地挺着,看上去非但没有丝毫灵性,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邪气。
秀兰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黄表纸、香烛和白洋布。
她的脚步有些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
他们没有点火把,也没有打手电。
就借着微弱的星光,朝村外走。
这是“法送”
的规矩:不能有火光,不能惊动旁人,要悄无声息地进行,像一阵风,来了又走,不留痕迹。
路边的草丛里,有秋虫在鸣叫,声音短促而凄清。
风吹过玉米地,干枯的李子相互摩擦,发出连绵不绝的“哗啦”
声,像潮水,又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秀兰忍不住朝那片黑黢黢的、随风摇晃的玉米地看了一眼,只觉得那黑暗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也在回望着她,冰冷,沉默。
她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被夜风一吹,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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