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3章 往事随风下(第4页)
短短一年功夫,当年祸害杏儿的几个痞子,连同他们家里那些为虎作伥的父兄,接二连三地出事,不是暴病,就是横死,死状都离奇凄惨。
接下来的十几年,这几户人家,竟然绝了户。
村子不大,这事闹得沸沸扬扬,人心惶惶。
上头也来人查过,可查来查去,查不出个子丑寅卯,最后也只能归结为“意外”
和“巧合”
。
私下里,村里老人都在悄悄说,是杏儿的冤魂不散,回来索命了。
“后来呢?”
我听得出神,心里一阵阵发冷,忍不住问。
爸爸摇摇头,又点起一根劣质香烟,深深吸了一口。
“后来……运动一阵一阵的,日子还是苦。
但慢慢地,不那么乱揪着成分不放了。
熬了几十年,终于包产到户了,大家的心思都转到自家田地上,忙着吃饱饭。
那些事,说的人也就渐渐少了。
好像……好像自打日子开始有盼头,村里就再没出过那类邪乎事了。
有人猜,许是杏儿看到这世道终究不那么坏了,害她的人也得了报应,心里的怨气,慢慢就散了吧。”
他顿了顿,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我一下,又迅速垂下。
“那双鞋……你奶一直藏着,当命根子。
你们那次上坟看见的……兴许,是你姨奶奶想她姐姐了?也兴许,是碰巧撞上了什么不干净的日子、不干净的东西?说不清。
你爷你奶为这个,担惊受怕了一辈子,总觉得心疼那苦命的妹子,又怕那妹子……怨气未消,再惹出什么事。”
妈妈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低声啜泣着。
我坐在那里,手脚冰凉。
原来,那个清明午后,墓碑上穿着红棉袄、绿绣花鞋的沉默身影,那个隔着门板用奶奶声音喊“冷”
的“东西”
,那个让门槛下的刀生锈、让母鸡暴毙的存在……
她不是山精鬼怪,不是无主的孤魂。
她是杏儿,是奶奶至亲又至痛的妹妹,是一个在十六岁那年,被生生掐灭了所有光亮、带着滔天冤屈和憎恨死去的姑娘。
而当时她坐着的墓碑,正是害她的流氓的墓碑。
爷爷奶奶那天的恐惧,不仅仅是对未知鬼神的惧怕,更是对那段血淋淋往事的恐惧,是对至亲之人以如此狰狞模样重现的痛楚与无力。
他们捂我的眼,撒米,念咒,与其说是驱邪,不如说是一个老人,想拼命隔开那段不堪的过往,保护自己仅剩的孙儿,不让他纯洁的眼睛,看到这人世间曾经如此具体而微的恶,以及这恶所催生出的、冰冷刺骨的怨毒。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奶奶后来眼神总是那么复杂,为什么家里气氛总是那么沉重。
那不仅仅是一次灵异的惊吓,那是一块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一个家族秘而不宣的惨痛印记,日夜灼烧着他们的心。
而那个怨魂,或许真的如父亲所说,看到恶人死绝,看到山村的日子终于从泥沼里一点点爬起来,看到姐姐有了还算平顺的后半生,那口支撑她徘徊多年的戾气,才终于慢慢散去,归于山野沉寂。
只是,在那消散之前,在那个特定的清明,我们无意中的闯入,像一滴水落入看似平静的深潭,终究还是惊动了潭底沉积多年的寒意。
今年清明,我特意请了假,回到早已物是人非的村子。
老屋久无人住,破败得厉害。
我简单打扫了一下,住了两晚,听着夜风吹过空屋子的回响,像是在呜咽。
清明这天下午,我独自一人提着祭品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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