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5章 那些年遥远的冬夜(第4页)
妹妹带着哭腔问。
奶奶摇摇头,把火钳放下,双手拢在袖子里。
“不知道。
第二天白天,我们又叫上几个胆大的人,一起去那坟地看。
那歪碑旁边,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些枯草,几片烂树叶。
问遍了村里上年纪的人,都说那座坟是前清时候一个外地逃荒来的女人的,死得不明不白,也没亲人,村里人凑钱给埋了,早就没人祭扫了。”
“打那以后,”
奶奶叹了口气,“我就落下一个毛病,夜里再也不敢看月亮地儿,一看就觉得心里发慌。
你老姑奶奶更是,直到出嫁离开村子,晚上再也没出过门。”
故事讲完了。
火塘里的炭火暗了下去,只剩下一堆暗红的余烬,幽幽地散发着最后的热力。
爹妈催促我们去睡。
我和妹妹蜷在烧得滚热的土炕上,裹紧被子,耳朵却竖着,听着外头风的呜咽和雪落的声音,总觉得那声音里,夹杂着别的什么。
看着糊着旧报纸的顶棚,那上面晃动着的、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微光,也仿佛有了形状。
那一夜的恐惧,是如此真切,混合着火塘的温暖、烤红薯的甜香、亲人围坐的安稳,深深地烙在了我的记忆里。
…………
时光荏苒,如今,快四十年过去了。
我也快到知天命的年纪,在城市的水泥森林里,早已习惯了暖气空调恒定的温度,看惯了霓虹灯照亮的不夜天。
可每到深冬,尤其是寒风呼啸的夜里,我总会想起那些年遥远的冬夜,想起那间被风雪包裹的、暖得让人心慌的老屋。
爷爷和奶奶早已化作故乡山岭上的两抔黄土,和那片土地融为了一体。
他们讲过的那些“过路客”
、“月亮地里的背影”
,也随着他们的离去,变成了传说的一部分,或许,也变成了那片土地深沉呼吸中的一缕气息。
父母老了,守着翻盖过却依然显得空落落的老屋,电话里常说,冬天也不怎么烧火塘了,费柴火,也用上了电暖器。
可我记忆里的故乡,永远定格在上世纪八十年代那些深冬的夜晚。
是屋外那绵延无尽、沉睡在厚重积雪下的黝黑山峦,是冰棱如刀剑般悬挂在屋檐下的寂静村庄,是雪后初霁时,天地间那一片令人窒息、纯白无瑕的辽阔。
是山林里雪压断枯枝的“咔嚓”
轻响,是雪地上麻雀跳跃的细小爪印,是黄昏时分,家家户户烟囱里升起的、笔直而又很快被风吹散的淡蓝色炊烟。
那是一种贫瘠中的丰饶,寂静里的喧响,寒冷包裹的温暖。
而所有这一切的背景音,是火塘里柴火毕剥的吟唱,是铁壶里开水翻滚的叹息,是长辈们那些似真似幻、带着泥土和烟火气息的古老故事。
那些故事,连同讲故事的人,一起为那个即将翻天覆地的时代,为我的童年,蒙上了一层神秘、幽暗却又无比柔软的底色。
乡愁是什么?是再也回不去的时空,是再也围不齐的人。
是城市水泥囚笼里,再也烤不出的那一块焦香流蜜的红薯的滋味;是明明灭灭的霓虹灯下,再也找不到的那一塘跳跃的火光。
风似乎更紧了,依稀仍是当年穿山越岭而来的那一阵。
只是再没有那样一扇门,让我可以躲进去,挤在亲人中间,在安全的颤栗里,听一个关于远方和未知的故事了。
火,早已熄了。
故事,也讲完了。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寂静,和记忆深处,那一点暖橘色的光斑,幽幽地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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