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染缸边的新苗
元启十三年立秋,苏州砚微染坊的染缸换了新的陶土,是阿竹从落霞镇带来的红泥,据说“烧出来的缸不渗色,能养住最娇贵的‘月白色’”
。
少年蹲在院子里,正用粗布擦拭新缸的内壁,掌心磨出了薄茧,却笑得眉眼发亮——这是他来染坊的第三十日,沈砚终于允许他碰染缸了。
苏微站在廊下翻晒艾草,看着阿竹笨拙却认真的模样,忽然想起元启三年自己第一次染布时,也是这样,把靛蓝粉撒得满院都是,被李木匠笑“像只打翻了染料的猫”
。
她今年三十岁,手腕上多了串沉香木珠子,是沈砚托寒山寺的师父求的,说“闻着安神,染布时不易走神”
。
“阿竹,新缸得用米泔水浸三日,不然染出的布会带土腥味。”
沈砚的声音从账房传来,左手举着本《天工开物》,右手按着染谱的“月白色”
页,指腹在“白芨二两”
的批注上反复摩挲。
入秋后他的手稳了些,却仍改不了随时批注的习惯,染谱的空白处已快写满,像片密密麻麻的兰草叶。
阿竹连忙应着,跑去厨房要米泔水,跑过沈明身边时差点撞翻染材筐,被少年一把拉住。
“毛躁什么。”
沈明的声音带着兄长的稳重,手里正将晒干的薄荷分装成小袋——这些是要送杭州分号的,陈小姐说“染‘薄荷绿’时加一把,布面会带着凉香”
。
“明儿哥,三爷爷说我要是能染好‘月白色’,就教我调‘醉胭脂’呢!”
阿竹的眼睛亮得像染缸里的新调染料,全然没察觉沈明听见“三爷爷”
三个字时,嘴角泛起的笑意。
这孩子嘴甜,刚来就跟着沈砚之(沈明的长子,刚满周岁)叫“三爷爷”
,把沈砚哄得每日都多教他半个时辰。
苏微将艾草收进布袋,忽然看见沈砚站在染缸边,正用左手给阿竹示范如何搅动染料。
他的右手搭在缸沿上,旧伤的疤痕在秋日里泛着浅白,却在阿竹出错时,轻轻用手背碰了碰少年的胳膊——那是他对亲近的人才有的动作,当年教沈明染布时也是这样。
“沈砚,秦掌柜来送药了。”
苏微扬声喊道,目光落在账房案上的药碗,里面的青蒿水还冒着热气。
秦掌柜说沈砚的咳疾虽没犯,却得日日喝着预防,“这药像染布的固色剂,得常着才管用”
。
沈砚应声回头,看见秦掌柜背着药箱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个竹篮,里面是刚摘的秋梨:“给沈大人润润喉,这几日染坊的蒸汽重,怕伤了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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