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光不认路(第2页)
程知微路过时,并未下马,只是勒住了缰绳。
庐内没有人看守,只有满墙黑乎乎的炭迹。
几个垂髫童子正踩着凳子,手里捏着短短的炭笔,在墙上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礼可改乎?”
字刚写完,另一个童子便端起一盆水,“哗啦”
一声泼了上去,水声炸开时,水珠溅到他手背上,带着泥腥与炭灰的微涩,凉得他指尖一缩。
黑色的炭灰顺着水流蜿蜒而下,原本的问题瞬间变得模糊不清,只留下一片污浊的水渍。
“哎呀!
没干透就泼!”
写字的童子也不恼,跳下凳子,等那一块水渍稍微干了些,又重新踩上去,在原来的位置写下同样的问题。
写了泼,泼了再写。
仿佛那个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面墙永远允许被涂抹。
角落里,一个显然看不见东西的盲童正用指腹贴着墙面,感受着炭粉在粗糙墙皮上留下的微弱凹凸,嘴唇无声地蠕动,似乎在默记那笔画的走向,他食指腹的茧子蹭过炭痕,能分辨出横画起笔的顿挫、竖画收锋的微翘,甚至水渍半干时炭粉结块的颗粒感,像在触摸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疤。
旁边有个同伴贴在他耳边,低声复述着刚才那个问题。
程知微看着这一幕,握着缰绳的手心里渗出一层细汗,汗珠沿着掌纹沟壑缓缓爬行,又黏又腻,与缰绳粗麻的纤维绞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虎口肌肉微微抽搐。
他下意识想开口问一句“为何不留底”
,话到嘴边,却听见那盲童自言自语般地嘟囔:“哪怕墙塌了也没事,先生不在墙上,在我嘴里。”
程知微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袖袋里那块跟着他颠沛流离的旧陶片此刻贴着大腿,透出一股透骨的微凉,那凉意并非来自温度,而是一种沉甸甸的钝感,像一块埋在冻土里的铁,隔着厚布料,仍能压得皮肉发麻。
他手指动了动,终究没有拿出来。
他翻身下马,走到庐前,却不进去,只是用手里的竹杖在青石台阶上轻轻点了三下。
“笃、笃、笃。”
竹杖叩击青石的震动,顺着杖身直抵掌心,又沿小臂骨节一路向上,震得牙关微麻;三声间隔匀称,却比当年国子监的叩门礼慢了半拍,像一颗心在迟疑中重新校准节律。
这是当年国子监拜师的叩门礼。
庐内的童子们停下动作回头看他,只见一个青衫落拓的背影已经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风中隐约传来孩童们重新高涨的争辩声:“改与不改,皆要问!
再写!”
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绸布,笼罩着蜿蜒的山道。
柳明漪走得有些急,绣花鞋的鞋尖已经被露水打湿,湿冷的布料紧贴脚趾,每一步都像踩在冰凉的苔藓上,鞋底碾过碎石时,硌得足弓隐隐发酸。
转过一道险峻的崖壁时,眼前忽然浮动起一片微光。
她警觉地停步,手按向腰间,指腹擦过剑鞘铜吞口,那金属的凉与硬瞬间刺入神经,腕骨绷紧,小臂肌肉如弓弦般蓄势待发。
待看清了,才发现那并非什么伏击,而是几个晚归的村妇。
她们背着装满草药的竹篓,正顺着崖壁小心翼翼地往下挪。
崖壁的石缝里,每隔几步就嵌着一块打磨得极薄的陶片。
月光洒在陶片上,被那特殊的角度反射出去,恰好照亮了脚下那仅容一人通过的险径,光束并非均匀,而是随着村妇移动微微摇曳,像一柄无形的、柔韧的银梭,在黑暗里穿行、停驻、再穿行;光晕边缘毛茸茸的,带着月华特有的清冽气息,拂过她睫毛时,竟有微不可察的静电感。
“这法子倒是精巧。”
柳明漪忍不住赞了一声,“是谁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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