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家书传意
圆明园的夏末总带着股化不开的燥意。
日头爬过正午的天顶,明晃晃地泼在青砖地上,连廊下那几盆精心侍弄的兰草都蔫了半边叶子,叶尖卷成了细细的筒,像是怕被这毒日头烤焦了似的。
只有养心殿偏院的几株石榴树还透着精神,枝桠被沉甸甸的红果子坠得微微弯,风一吹,果子撞着叶子晃出细碎的声响,倒成了这沉闷午后唯一的动静。
弘历搁下笔时,只听得“啪嗒”
一声,那支毛笔便如被抽去了筋骨一般,软绵绵地瘫倒在案几上。
他的手指关节却并未随之放松,反倒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牵引,紧紧地按压在那坚硬的紫檀木案几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案几上,半幅直隶河道图如同一幅展开的画卷般平铺着。
米白色的宣纸微微泛黄,仿佛承载了岁月的沉淀。
图上,墨汁沿着笔锋晕染开来,如同一朵朵墨色的花朵在纸上绽放。
然而,在“永定河决堤”
这五个字旁,却有一小片灰黑色的污渍,宛如一块怎么也洗不干净的污点,突兀地出现在洁白的宣纸上,让人看了便心生烦闷。
弘历凝视着那片污渍,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仿佛那污渍是一个无法解开的谜团。
他揉了揉眉心,试图缓解一下那逐渐袭来的疲惫感。
然而,眼底的淡淡血丝却出卖了他的辛劳——从卯时起,他便一直对着这张河道图,仔细研究着那些弯弯曲曲的河道标注。
“需筑新堤三丈”
“应疏浚旧渠五里”
……这些文字在他的眼前不断闪现,却始终无法在他的脑海中形成一个清晰的图像。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就像是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正当弘历感到有些烦躁的时候,李公公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他的手上端着一个描金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一碗冰糖雪梨。
那两片鲜绿的薄荷叶漂浮在汤汁上,随着轻微的晃动,散发出阵阵甜香,与那丝丝凉意交织在一起,让这燥热的屋子顿时增添了几分清爽。
李公公见弘历的眉峰紧紧地拧着,便知道他此刻心情不佳,于是说话的声音又下意识地压低了一些:“四爷,富察福晋让人送了冰糖雪梨来。”
福晋说,知道四爷近日劳心,特意让小厨房炖了两个时辰,去了核的,您趁热润润喉。
弘历的目光从河道图上挪开,扫了眼那碗雪梨。
汤汁清亮得能照见人影,梨肉切得匀匀的,在碗里码成好看的花形,连薄荷叶都摆得规规矩矩——就像富察氏本人,永远端庄得体,永远挑不出错处,连送碗甜汤都透着嫡福晋该有的周全。
可偏偏就是这份挑不出错的周全,让他心里莫名发堵。
就像宴席上摆的雕花冷盘,看着精致,却少了点让人忍不住多吃两口的热乎气。
搁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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