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守傩前夕
暮色像掺了水的墨汁,慢悠悠漫开,一层层浸透了巫族山谷。
禁地里,三十六盏桐油灯次第亮起,在渐浓的夜色里透出让人安心的昏黄光晕,勉强照亮中央那座饱经风霜的傩神祠。
黎鹤单膝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第一百次摩挲着腰间那枚银傩面具腰佩——打小戴到大的,少族长的身份象征,指腹蹭过面具边缘的刻痕时,连指尖都跟着发僵。
金属的冷意透过夏衣钻进皮肤,没来由让他心烦。
背后忽然飘来苍老嘶哑的声音,黎鹤不用回头,就知道是族里的老艺人巫诚。
老人佝偻着背,枯柴似的手正反复擦拭明日仪式要用的主傩面具——那是鎏金彩绘的方相氏,指腹蹭过面具上怒目的眼窝时,因擦得太用力,指节都在发僵。
黎鹤站起身,掸了掸膝盖上的灰:“诚伯,这年头了,这些形式上的东西,走个过场不就得了。”
巫诚的手顿了顿。
抬脸时,深陷的眼窝在跳动的灯火里显得格外幽深:“形式?少族长,这是一千二百年传下来的规矩!
是咱们巫族的根!”
根?黎鹤心里冷笑一声。
这“根”
连族人的粮袋子都暖不了,更拦不住山外开发商测绘仪上的红圈,那些红圈呐,上个月已经画到了山谷口。
越想越烦,他手往裤袋里一揣,摸出了手机——屏幕在昏暗中骤然亮起来,微弱的光正好映着他年轻却皱着眉的不耐烦。
巫诚看见他掏手机的动作,擦面具的手先顿了半秒,眉头才拧得能夹碎桐油灯的灯花,最终却只是重重叹口气,低头擦面具时,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沉。
仿佛要擦亮的不是油彩,而是某种快要湮灭的魂。
黎鹤慌忙错开老人失望的目光,耳尖有点发烫,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漫无目的地划着——屏幕里跳出的几条记录,扎得他眼仁发紧:“非物质文化遗产申报流程”
“地方传统技艺申请世界遗产条件”
“花国‘花神祭’成功申遗案例赏析”
山外那个叫“花国”
的邻邦,就靠一场精心包装、半真半假的“花神祭”
成功申遗,旅游收入翻了几番——这消息像根刺扎在族里几位长老心上,也催着办了这次兴师动众的十年大祭。
他们想靠着这个证明巫族傩戏的‘正统’和‘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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