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泥里生夜行上海
绿皮火车像条年迈的青蛇,在铁轨上慢吞吞地游移。
车轮碾过接缝处的哐当声有节奏地敲着耳膜,车厢里弥漫着煤烟味、汗味和劣质烟草混合的气息,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随着车身摇晃出一圈圈模糊的光晕。
我和母亲对面坐着,她靠窗的位置积着层薄薄的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带——那是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里面装着给姑妈带的嘉兴粽子是车站买的,油纸渗着油星,在布面上洇出浅黄的印子。
“慢车就是这样,”
母亲叹口气,把我的围巾又紧了紧,“一路都要给快车让道,咱们且得熬着呢。”
我点点头,看着窗外。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偶尔掠过几盏昏黄的路灯,快得像流星。
车厢里人不多,后排有个男人打着震天响的呼噜,前排的大妈抱着个熟睡的孩子,襁褓里露出半只红通通的小脚。
母亲推了推我,指着她身旁的空位:“躺会儿吧,看这架势,天亮前到不了上海。”
我蜷起身子,头枕在母亲的膝头。
她的棉布裤子带着皂角的清香,膝盖处磨得发亮,却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
火车又哐当一声停了,这次停得格外久,窗外传来铁轨工人敲打扳手的叮当声,远处隐约有汽笛长鸣,像困在深巷里的野兽在低吼。
我眼皮越来越沉,恍惚间觉得自己像粒被风卷着的尘埃,在无边无际的黑夜里飘啊飘,最后被母亲的手轻轻接住,坠入了梦乡。
再次睁开眼时,车厢里已泛出青白的晨光。
母亲正弯腰替我理着压皱的衣领,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到了,上海站。”
下了站台,冷风像小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
我缩着脖子打了个哆嗦,才发现上海的冬天比嘉兴冷得更尖锐——嘉兴的冷是裹着水汽的湿冷,黏在皮肤上慢慢渗进去;上海的风却带着股硬劲,刮在脸上生疼,像是从冰窖里直接灌出来的。
天刚蒙蒙亮,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站台尽头的信号灯忽明忽暗,像只疲倦的眼睛。
“先找个地方暖和暖和。”
母亲拉着我往出站口走,她的手很暖,掌心带着常年握手术刀磨出的薄茧。
车站附近的早点摊冒着白腾腾的热气,我们挑了家挂着“上海小吃”
木牌的铺子。
豆浆是现磨的,盛在粗瓷碗里,上面浮着层细密的泡沫,喝一口,醇厚的豆香混着暖意从喉咙一直淌到胃里。
大饼在铁板上烤得酥脆,咬下去咔嚓响,芝麻的香味混着葱花窜出来。
我连喝了两碗豆浆,额头上沁出细汗,再抬头时,天已经亮透了,铅灰色的云被撕开道口子,漏出点淡金色的光。
“大哥,问下到浙江中路怎么走?”
母亲向摊主打听,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大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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