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部分
身体3
当我的刑期还剩下六十一天的时候,贾文平管教拿着一张红头文件来到装配车间,向我宣布:“曾广贤,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我像被电了似的,呆在原处,捏着的搬手哐啷一声掉下去。
贾文平把文件递过来:“这个你带上,它能证明你无罪。”
我接过文件仔细地看了起来,上面简要地说明了我被张闹陷害的经过,最后法院对这个由当事人作假证引起的错判及时更正,准予我无罪释放,文件的右下角是一个又红又大的公章,公章的下面是年月日。
那些跟着我发呆的犯人们忽地回过神,纷纷冲上来拥抱我,好像我刚踢进了球。
我没有一点思想准备,就连激动的眼泪也没有准备。
我让他们抱了,拍了,掐了,就木然地跟着贾文平走出车间,连行李都不愿意回监舍去拿。
我们穿过操场,好几个车间的犯人都把脸贴到窗口上,用手拍打着窗户、门板和墙壁,齐声喊道:“曾广贤、曾广贤……”
他们整齐的喊声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感动得贾文平走一步就揉一下眼睛。
说真的,这么感人的场面,就是木头也会有知觉,但是我竟然没掉一滴眼泪,连手也没向他们招一招,现在回想起来都还觉得对不起他们,亏欠了他们。
我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动物,只是因为我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吓懵了,吓傻了,仿佛是做梦,虚假得像是走在棉花上。
一辆吉普车停在杯山拖拉机厂的大门前,我低头从吉普车边走过去,忽然听到有人喊我,便回头看了一眼。
门口除了执勤的战士,就是发白的阳光,连一只多余的蚂蚁都没有。
是我的耳朵过于敏感,或者我太想听到有人喊我了?我踩着影子又往前走去,后面再次传来叫我的声音,这次我听得真真切切,是一个清脆的女声。
我站住,慢慢地转过身。
车门打开,从上面下来一个漂亮的女人。
我说:“你……叫我?”
她说:“还有谁会叫你呀?”
我眯起眼睛。
她走过来:“怎么,不认识了?”
“张、张闹。”
“算你还有记性,走,上车吧。”
上车?我被关了十年,全都是她的功劳,不给她几耳刮子,不踹她几脚,不掐死她就算客气了,怎么还能上她的车?我像钉子把自己牢牢钉在地上,咬紧牙齿,捏紧拳头,直瞪瞪地看着她。
公正地说她还是那么漂亮,美人尖依旧,笑眯眯的眼睛一点没变,尖鼻子,小嘴巴,皮肤又细又白,要不是怎么看怎么顺眼,我就送她一拳头了。
她说:“我是专门来接你的。
广贤,对不起了。”
她这么一说,我的拳头就松了一点点。
她又说:“一直没来见你,是因为我忙着跑法院,找他们给你下文件,忙了一个多月,才把案件翻过来。”
这么说,我能提前两个月释放,能拿到一份洗刷自己罪名的文件,还是她给跑出来的。
我不仅拳头松了,牙齿也不咬了。
她接着说:“我都等你一个多小时啦,快上车吧。”
这下,我连紧铆在地面的脚板也松弛了。
我放松的整个过程就像拆机器,她说一句我就松一颗螺丝,最后我散得七零八落,没了主心骨,跟着她爬上吉普车。
司机还没等我坐稳,就启动车子,让我的脑袋在杠子上扎实地敲了几下。
我盯住张闹的后脑勺、后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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