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荷香漫月塘
夏至第七日,村西的月塘哑了。
韩林一屁股坐在塘边的青石板上,手指头刚碰到水面,就像触电似的缩了回来——这月塘往年都是荷叶田田,现在却干得像块破了的龟壳,塘底的泥巴裂成了蜘蛛网一样的花纹,就连最边上的芦苇都无精打采的,叶子尖儿都卷起来发黄了。
他弯下腰,往塘里丢了颗小石子,“咚”
的一声,半天都没听到回音——这养了三百年的月塘,居然真的干啦!
“先生!”
小桃儿提着半桶浑水从巷子里跑过来,花布裙子的角上沾着草屑,“阿婆说灶上的水缸又没水啦!
今天早上我去井边打水,桶放下去半天都提不上来,井里全是泥巴……”
她把浑水往石桌上一倒,“您快闻闻,这水腥得我都要吐啦!”
韩林接过浑水,见桶底沉着半片碎荷叶——那是去年他和小桃儿一起折的,说要给月塘做把小伞。
此刻荷叶边缘焦黑,像被火烤过的纸。
他蹲下身,用枯枝拨了拨塘边的泥,竟从泥里翻出半截红绳——是小桃儿五岁时系的,说要给塘里的青蛙当项链。
是荷魂散了。
老龟从墙根的砖缝里探出头,龟壳上沾着泥点子,我活了三百岁,只在乾隆四十二年见过这阵仗。
那年夏至,村西的月塘干了,后来是村南头的绣娘用彩线编了百只荷蝶,才把请回来。
它伸出前爪,在青石板上画了朵歪歪扭扭的荷花,那荷魂的栖身地,就在这塘底的暗河里。
暗河在塘底正中央三丈处。
韩林举着火把往下照,潮湿的石壁上渗出细密的水珠,却始终不见水流。
老龟趴在他肩头,龟甲敲得火把咚咚响:莫急,荷魂的魂息弱,得顺着荷茎找。
话音未落,火把突然晃了晃——塘壁上露出一道裂缝,裂缝里渗出的水泛着暗红,滴在泥地上,一声就把青苔蚀成了焦黑的碎末。
这是荷血。
老龟的声音沉了沉,荷通人性,它疼,所以流血。
它用前爪拍拍韩林手背,记不记得你十四岁那年?大旱二月,河水断流,是这月塘每天渗出半担水,救了全村的稻苗。
韩林当然记得。
那年他跟着阿公去塘边挑水,塘绳放下去老长,桶底刚碰到水面,就被一群娃抢着提走。
阿公说,这塘是老祖宗用命换的——清朝末年闹蝗灾,村里人跪了三天三夜,挖到泉眼那天,带头的寡妇抱着刚满月的娃给塘神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塘边的老柳树下,几个外乡人正兴高采烈地往卡车上搬钢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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