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祠烟绕旧瓦
韩林蹲在祠堂门槛上,指尖刚触到那对铜环,就听见一声——往年的铜环该是润得能照见人影,此刻却锈得像块老铁,环身上的二字早被铜绿糊住,只余下些模糊的笔画。
他掀开祠堂门帘往里望,供桌上的香炉落了层厚灰,香灰里埋着半截未燃尽的香,烛台上的红烛凝固成块,像滴凝固的血。
最里间的祖宗牌位前,那盏长明灯灭了,灯芯焦黑卷曲,像根烧秃的笔。
先生!
小桃儿拎着半筐糯米从巷子里跑来,棉鞋沾着灶灰,张婶说灶上的糯米不够蒸年糕了!
今早我去祠堂取糯米,那米缸裂了道缝,您闻闻这糯米——她把筐往石桌上倒,潮得能拧出水!
韩林拾起把糯米,放在鼻端轻嗅,果然有股霉味,像浸了水的旧书。
他蹲下身,用枯枝拨了拨米缸底的碎米,竟从米缝里翻出半截红绸——是小桃儿五岁时系的,说要给祠堂的祖先系腰带。
是祠魂散了。
老龟从祠堂的梁上倒挂着探出头,龟壳上沾着香灰,我活了三百岁,只在光绪元年见过这阵仗。
那年冬至,村南的老祠堂哑了,后来是村东头的绣娘用金线绣了百幅祖容,才把请回来。
它伸出前爪,在青石板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牌位,那祠魂的栖身地,就在这祠堂地下的暗河里。
暗河在祠堂正中央的地窖下三丈处。
韩林举着火把往下照,潮湿的青石板上渗出细密的水珠,却始终不见水流。
老龟趴在他肩头,龟甲敲得火把咚咚响:莫急,祠魂的魂息弱,得顺着族谱找。
话音未落,火把突然晃了晃——地窖的墙缝里露出一道裂缝,裂缝里渗出的水泛着暗红,滴在青石板上,一声就把砖缝里的青苔蚀成了焦黑的碎末。
这是祠血。
老龟的声音沉了沉,祠通人性,它疼,所以流血。
它用前爪拍拍韩林手背,记不记得你十岁那年?暴雨冲垮了村西的堤坝,是祠堂的老族长带着全村人,用祠堂的梁木搭了座便桥。
你蹲在桥边哭,老族长摸着你的头说:祠堂的梁是祖先的脊梁,能为后人挡雨,值!
韩林当然记得。
那年他跟着阿婆去堤坝送饭,就看见老族长踩着梯子,举着斧头砍祠堂的梁木。
斧头落下时,木屑纷飞,老族长的手背上暴起青筋,却始终没喊疼。
后来阿婆说,那梁木是老祖宗用三年的时间晒干的,本是要传给子孙盖房子的,可老族长说:房子塌了能再盖,祠堂塌了,咱们的根就断了。
祠堂的后窗外,几个外乡人正往卡车上搬挖掘机。
为首的胖子裹着件藏青羊绒大衣,嘴里叼着雪茄,骂骂咧咧:什么破老祠堂,能值几个钱?这地建商业街,能赚咱村八百万!
他挥了挥手,身后立刻冲上来两个壮汉,把那老头拉开,别耽误老子拆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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