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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纸暖小雪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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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林蹲在剪纸案前,指尖刚触到那方枣木压尺,就泛起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往年的压尺该是润得能映出窗纸上的雪影,此刻却裂着蛛网状的细纹,截面泛着青灰,像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的旧书页。

案上的剪刀歪了半寸,刀刃上的缺口沾着干硬的纸屑,像被岁月啃剩的骨茬。

他掀开窗台上的粗布,最顶端的《连年有余》剪纸蔫头耷脑垂着,金箔贴的鲤鱼尾巴早翘成了直角,像被风折断的芦苇秆。

先生!

小桃儿抱着个粗纸篓从巷口跑来,棉鞋踩在青石板上作响,张婶说灶上的红纸不够剪窗花了!

今早我去剪纸坊取纸,那纸堆卡了壳,您摸摸这纸片——她把篓往石桌上倒,脆得能硌疼手!

韩林拾起片红纸,放在掌心轻捏,果然硌得生疼,像握着块晒透的灶膛灰。

他蹲下身,用竹片拨了拨纸堆下的碎纸,竟从纸缝里翻出半枚剪纸小葫芦——是奶奶十六岁时刻的,当时跟着师父学手艺,剪坏了师父的喜字,被罚剪百个小葫芦赔罪,这个小葫芦是最后一个,她说要留给未来的孙儿当长命锁。

是纸魂散了。

老龟从剪纸坊的梁上倒挂着探出头,龟壳上沾着纸屑,我活了三百岁,只在宣德三年见过这阵仗。

那年小雪,村西的老剪纸坊哑了,后来是村南头的剪纸婆用新纸养了半月,才把请回来。

它伸出前爪,在青石板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剪纸,那纸魂的栖身地,就在这剪纸坊地下的暗河里。

暗河在剪纸坊正中央的地窖下三丈处。

韩林举着火把往下照,潮湿的青石板上凝着层薄霜,却始终不见水流。

老龟趴在他肩头,龟甲敲得火把咚咚响:莫急,纸魂的魂息弱,得顺着纸纹找。

话音未落,火把突然晃了晃——地窖的墙缝里露出一道裂缝,裂缝里渗出的水泛着暗褐,滴在青石板上,一声就把砖缝里的冰碴蚀成了细小的纸屑。

这是纸血。

老龟的声音沉了沉,纸通人性,它疼,所以流血。

它用前爪拍拍韩林手背,记不记得你七岁那年?你奶奶给你剪虎头鞋,剪纸坊的李阿公送了沓新红纸。

你举着鞋跑,摔进了纸堆里,红纸扎了满手,李阿公用唾沫给你舔伤口,说纸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对纸亲,纸就给你暖

韩林当然记得。

那年奶奶病了,他天没亮就往剪纸坊跑,想帮李阿公裁纸。

红纸硬得像块铁皮,他裁两下就喘,李阿公笑着按住他的手:小崽子,裁纸要慢慢来,像哄小娃娃睡觉。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继续裁,纸屑纷纷扬扬落进围裙,李阿公拍着他的头笑:咱阿林手巧,将来能剪出比奶奶还俊的花样。

剪纸坊的后窗外,几个外乡人正往卡车上搬电锯。

为首的胖子裹着件藏青羊绒大衣,嘴里叼着雪茄,骂骂咧咧:什么破老剪纸坊,能值几个钱?这地建文创园,能赚咱村一千万!

他挥了挥手,身后立刻冲上来两个壮汉,把那老头拉开,别耽误老子拆设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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