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衣暖春分
春分前三日,村东的染坊静了。
不是机杼停歇的寻常静,而是一种被抽走魂魄的、空洞的寂静。
青石板铺就的染池边,挂着的蓝印花布蔫头耷脑,靛蓝的染液在池子里浑浊翻涌,却再没溅起过从前那种“嘭”
地绽开靛花的鲜活水花。
空气里,少了草木染特有的清苦与草木灰的草木香,只剩下一股刺鼻的化学染剂残留的酸涩,像块湿抹布捂在人鼻尖。
“林哥!”
一个扎着麻花辫、腰间系着靛蓝围裙的姑娘从染坊后门跑出来,手里攥着卷泛黄的土布,眼尾泛红,“‘霓裳集团’的人来了!
说要收购染坊改做‘国潮快时尚’!
他们拿机器印的仿蓝印花布当样品,说我们这‘手作慢染’,一天出不了十匹,不如流水线印的‘又快又便宜’!”
韩林心头一紧。
他认得这姑娘,名叫阿染,是村里最后一代蓝染传人的孙女。
这孩子从小跟着奶奶泡在染坊,手指常年染着靛蓝,连指甲缝里都嵌着洗不净的草木灰。
韩林的目光落在那卷土布上,布角绣着朵极小的并蒂莲,针脚歪歪扭扭,分明是阿染六岁时,奶奶握着她的手绣的。
这染坊的气息,是他关于童年的斑斓记忆:奶奶总说“染布要像养娃娃,急不得。
靛蓝要慢慢养,布要慢慢浸,颜色才扎实,洗十遍都不掉。”
“是衣魂倦了。”
一道轻柔的声音,仿佛从染池的水纹里浮出来。
韩林循声望去,只见染坊后墙那株老皂角树下,地上的落叶竟聚成漩涡,漩涡中心浮着团朦胧的靛蓝色雾气,雾气里隐约能看见个穿蓝布衫的女子轮廓,发间别着朵蓝花。
她没有实体,却让韩林想起奶奶染布时哼的小调:“靛蓝青,染布经,一缸清水染到明……”
那声音带着岁月的温软,“我守着这片衣脉千年,只在‘衣冠南渡’时见过此状。
那时,中原的织锦绣娘流离失所,许多绝技跟着人没了。
后来,是一位隐世的绣娘,在此地教村民种蓝草、制靛泥,说‘衣服不只是遮体,是穿在身上的乡愁’。
这染坊的香火,才续上了。”
韩林深吸一口气,那股混合着蓝草与泥土的气息让他眼眶发酸。
他记得小时候,奶奶总给他染蓝布衫,染完要挂在皂角树下晾三天,说“让树叶子给衣服讲讲外面的故事”
。
那时的蓝布衫,洗得发白也舍不得扔,补丁摞着补丁,却比任何新衣服都亲。
而现在,这些带着体温的旧衣,正被货架上千篇一律的“国潮”
替代。
“是升级,韩先生,是迭代。”
一个穿着剪裁利落的西装、手腕上戴着江诗丹顿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举着色卡和设计图的技术员——还是那个胖子,他的商业版图,如今连针脚都要算进成本,“您该看看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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