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霜降芒魂隐
霜降第三日,村西的芒草滩白了头。
韩林蹲在田埂上,指尖刚触到那丛芒草就顿住了——往年的芒草该是半黄半青的,穗子像蘸了月光的银簪,风一吹便簌簌扫过小腿。
可今日的芒草却白得扎眼,穗尖挂着层薄霜,凑到鼻端一嗅,竟有股焦糊的苦,像被火烤过的棉絮。
先生!
小桃儿攥着半帕芒穗从垄头跑来,发梢沾着晨露,阿婆说灶屋的芒草席全裂了!
今早我去收晾着的红薯干,见竹匾里的席子都脆得像碎瓷,边角还卷着焦边她把帕子往韩林手里塞,您闻闻,这是我今早捡的,香得发涩!
韩林接过帕子,芒穗上还凝着霜,可凑到鼻端一嗅,只觉出股刺鼻的焦味,像被化工厂的废气熏过的。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间泛起股凉意——这片芒草滩从他记事起就没枯过,春天抽新芽,夏天绿成海,秋天抽金穗,冬天铺银被。
可今年刚到霜降,竟就白了头。
老龟驮着半筐野菊从滩涂深处爬出来,龟壳上的泥渍泛着青灰,芒不对。
韩林站起身,顺着田埂往深处走。
往年这时候,滩涂里的蜻蜓该打着旋儿往芒穗上落,此刻却连只蚂蚱都看不见。
更奇的是,田边的野菊丛全蔫了,花瓣卷成焦边,茎秆上爬着细密的焦痕,像被谁用烙铁烫过。
小桃儿突然拽住他的衣袖,指着芒草中央的一处凹陷。
凹陷里积着汪浑浊的水,水面漂着几缕灰黑的絮状物,凑近些看,竟是烧剩的塑料丝,那是芒魂的泪?她声音发颤。
她阿婆说过,村西的芒草滩从前有芒灵,穿青衫,人身鹿首,每到霜降就会站在最高的那丛芒草上,用角敲响露珠,提醒村民该收稻子了。
是芒灵在哭。
老龟用龟甲轻轻敲了敲田埂的青石板,我活了三百岁,只在康熙三十七年见过这阵仗。
那年霜降,村西的芒草全白了头,后来是村东头的织娘用芒草编了百床草席,才把请回来。
它伸出前爪,在地上画了道弯弯曲曲的线,那芒灵的栖身地就在这芒草滩的芒洞。
芒洞在芒草滩最深处,洞口被丛一人高的老芒草遮着,草叶上缠着圈褪色的蓝布——那是十年前村里的孩子们系上去的,说要给芒灵系条围巾。
韩林拨开蓝布,钻进洞里,霉味混着草香扑面而来。
洞壁上密密麻麻刻着歪歪扭扭的字——阿秀嫁去西庄那年,芒草长得最旺二牛救了落井的芒穗,芒草谢他三床草席小桃儿周岁抓周,攥着芒秆笑。
火折子的光映在洞壁上,那些字泛着暖黄,像被岁月浸过的蜜。
这是我阿婆刻的。
小桃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不知何时跟了进来,手里举着盏竹篾灯,灯焰被洞风吹得摇晃,阿婆说,这滩是她太奶奶开垦的,那年太奶奶嫁过来,陪嫁就是半筐芒草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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