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霜降柿灯红
霜降第五日,西坡的柿树红了。
韩林站在柿树下,仰头望着满树红灯笼似的柿子,指尖刚触到最底下那枚,就顿住了——往年的柿子要到霜降第三日才肯泛红,此刻却像被谁泼了桶朱砂,连果蒂都红得透亮。
更奇的是,果皮上竟裂开蛛网状的细纹,渗出的汁液在阳光下泛着暗红,像极了老宅梁上那幅冬酿图里的血珠。
先生!
小桃儿攥着半兜柿子从坡上跑来,发梢沾着白霜,阿婆说灶屋的陶瓮全裂了!
今早我去腌柿饼,见西墙根的瓮裂成三瓣,腌的枣子全冻成了冰渣她把兜里的柿子往韩林手里塞,您尝尝,这柿子甜得发苦!
韩林接过柿子,表皮还凝着霜花,咬下去却像嚼碎了红珊瑚。
甜汁顺着喉咙滚进胃里,可那股苦却顺着舌根往上窜,像有人在喉咙里塞了把干艾草。
他舔了舔嘴角的糖渍,喉间泛起股凉意——这柿子的甜,本该是霜降的魂,从九月末到十一月,西坡的柿树要挂足四十九天,红得像要烧起来。
可今年刚到霜降,竟就裂了果、苦了心。
老龟驮着半筐野菊从篱笆外爬进来,龟壳上的霜花像缀了串碎银,柿不对。
韩林蹲下身,用枯枝拨了拨地上的落叶。
往年这时候,地上该铺着层松软的柿叶,踩上去沙沙响,像踩了团云。
可此刻落叶里夹杂着星星点点的褐斑,捡起片叶子,叶背竟爬着细密的纹路,像被人用细针戳过。
小桃儿突然拽住他的衣袖,指着树干中央的一道裂缝。
裂缝里渗出股股黏液,泛着暗褐,像被泡开的茶叶,顺着树干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一声,腐蚀出个小坑。
那是柿泪?韩林皱眉。
他记得柿树的树汁本该是清冽的甜,小时候跟着阿公摘柿子,用竹篙挑下青硬的果子,埋在谷壳里捂软,那汁水沾在手上,能甜得人眯眼。
哪来的酸苦?
是柿魂散了。
老龟用龟甲轻轻敲了敲树干,我活了三百岁,只在康熙四十二年见过这阵仗。
那年霜降,村西的柿树全裂了,后来是村南头的绣娘用红绸剪了百只柿灯,才把请回来。
它伸出前爪,在地上画了道弯弯曲曲的线,那柿魂的栖身地就在这柿树后的岩洞。
岩洞在柿树后的峭壁下。
韩林举着火折子往下照,洞壁上密密麻麻刻着歪歪扭扭的字——阿牛娶亲那年,柿树结了百斤果巧珍救了摔破头的柿童,柿树谢她一筐柿饼小桃儿七岁偷摘柿,阿婆用红绳系在枝桠上。
火光照在洞壁上,那些字泛着暖黄,像被岁月浸过的蜜。
这是我阿婆刻的。
小桃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不知何时跟了进来,手里举着盏竹篾灯,灯焰被洞风吹得摇晃,阿婆说,这树是她太奶奶种的,那年太奶奶嫁过来,陪嫁就是半筐柿树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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